第六十八章：不要看

晚上八点，酒会准时开场。灯光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落在那些衣香鬓影的人身上。沈枝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杯子里是橙汁，颜色和香槟差不多，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袖子是长款的，遮住了手腕上那道疤痕，裙摆到膝盖，刚好露出小腿最细的那一截。不显怀，看不出来。她对镜子确认了好几遍。

李念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怎么躲这儿来了？走，跳舞去。”她说着，把一杯香槟往沈枝手里塞。沈枝笑着摇了摇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橙汁。

沈枝“今天喝不了，以果汁代酒。”

李念看了她一眼，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额头，压低声音说：“瞧我这脑子，忘了你怀孕了。那行，你喝果汁，我喝酒。”她把那杯香槟收回去，自己端着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脸一下子就红了。

舞池里灯光暗下来，音乐换成了慢节奏的爵士。李念拉着沈枝的手往舞池走，沈枝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李念也不勉强，自己走进舞池，挽住了赵槐的胳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低着头看她，她仰着脸笑，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转着圈，像一对真正相爱的情侣。沈枝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橙汁，杯壁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庄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他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舞池。他的目光落在赵槐身上，短短一瞬，然后移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从舒缓变成热烈。

庄文杰“杯子要捏碎了。”

庄文杰低声说。沈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腹，像一条即将决堤的河。她松开手指，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沈枝“你说我一个人能去申请离婚冷静期吗？”

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庄文杰看了她一眼。

庄文杰“严队做个任务回来发现老婆没了。”

沈枝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枝“你心疼他？”

庄文杰摇了摇头。

庄文杰“不敢，我哪敢啊。”

两个人又沉默了，舞池里的灯光在变幻，红色，蓝色，紫色，交替着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从侧门走进来。沈枝是第一个看到的。不是因为他显眼，恰恰相反，他太不显眼了。黑色外套，黑色长裤，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贴着墙根，和那些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沈枝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态——不是服务生的步伐，服务生的脚步是匆忙的、琐碎的、被工作催着的。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的目光追着他，看着他从侧门走进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浑然不觉的人们，走向后门。他的侧脸被灯光扫过一瞬——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在苏黎世，在仓库里，在被浓烟和火光吞没的混乱中。那双眼睛，空洞的，冰冷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是他。那次爆炸之后跑掉的那个人。

庄文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正推开后门。

庄文杰“你干嘛！你现在是能去追的样子吗！”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急。沈枝已经迈出了一步，他伸手想拉住她，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没有抓住。

沈枝“我能确定！放心，我一定不冲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庄文杰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拦不住了。

庄文杰“哎！沈枝！”

他喊了一声，但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沈枝穿过舞池，穿过那些还在旋转的、浑然不觉的人们。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侧身躲开。有人拉她的袖子，她甩开。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后门，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舞池的另一边，严迪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那个人。他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种走路的姿态，那种刻意压低的存在感，太熟悉了。他正准备跟上去，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沈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他来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酒杯，跟了上去。他知道她不会停，她从来不会。身后，李念从卫生间出来，正低头整理裙子，抬头看到赵槐匆匆走向后门，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他前面的沈枝。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都在追什么人。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庄文杰站在窗边，看着这三个人——沈枝、赵槐、李念——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走廊尽头。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黄凯发了一条消息。“后巷，快来。”发完，他快步跟上。

后门连着的是一条窄巷。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那些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的酸臭，下水道的气息。沈枝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正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门响，他转过身。口罩还在，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他认出了她。

沈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在门推开的瞬间已经出手了，右手成刀，劈向他的颈侧。他侧身躲开，速度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猫。沈枝的手刀落空，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立刻稳住，左脚踢向他膝盖。他没有躲，伸手挡了一下，那一脚踢在他小臂上，他退了两步，她也被反作用力推得后退了半步。她护着小腹，没有继续进攻。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她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然后用最小的动作化解他的攻击。

巷口传来脚步声。那人的同伙从暗处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朝沈枝的后背挥下去。她听到了风声，来不及躲——木棍结实地砸在她的后背上，闷响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那人又举起木棍，准备打第二下。棍子没有落下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棍子。严迪用力一拽，那人被拽得往前扑，棍子脱手，严迪一脚踹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沈枝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伸出手想拉她，她看了一眼那只手，自己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直了。严迪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是把火压在地下、闷着烧的那种，烫得人不敢靠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这件事结束之后，他又要去找王局请长假哄老婆了。

后门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念走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巷子里的情况，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勒住了她的脖子。冰冷的刀刃贴在她颈侧，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

沈枝转过身，看到李念被劫持，她的脸色没变，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更旺了。她从腰间摸出那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劫持者的眉心。

沈枝“不许动！警察！看是你手快还是我快。”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每天都要说一百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多不少。

李念看着那把枪，又看着沈枝，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认识的那个沈枝，是陪她逛街、陪她种花、教她怎么给月季剪枝的沈枝。不是这个举着枪、眼神冷得像冰的沈枝。她的嘴唇在发抖，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救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破碎的尾音。

沈枝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持刀的手。严迪站在巷子的另一侧，与沈枝形成了一个夹角，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需要说话，什么话都不需要说。沈枝微微点头，严迪也微微点头。

枪响了。子弹擦着黑衣人的发梢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头皮发麻，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就那一瞬，严迪上前一脚踹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刀刃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黑衣人松开李念，捂着被踢断的手腕惨叫。李念跌跌撞撞地往沈枝这边跑，沈枝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后。

同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严迪踢过的胸口，踉跄着往巷口跑。沈枝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他的双腿，他在奔跑中失去平衡，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

严迪瞪了她一眼。沈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枪收起来，对着那个还在挣扎着往前爬的人，又补了一枪。子弹打在他手边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碎石，他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再动了。沈枝把枪插回腰间，扶着李念往巷口走，经过严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枝“看什么看”

她声音冷冷的

沈枝“人跑了你负责？”

严迪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打到双腿的人，又看了一眼她纤细的背影，那句“谁让你动手的”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追那个被沈枝击倒的同伙。还没跑几步，巷口窜出几个人影——小吴带着人到了。

沈枝脚步顿住。她看着小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咯噔了一下。“师傅！”小吴朝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邀功的小孩，“我就知道你有事肯定第一个冲，黄队让我先带人过来，你看我来得及时吧？”

沈枝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嗯了一声。

沈枝“注意安全。”

她说。小吴点了点头，带人往巷子深处去了。沈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想叫住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庄文杰从后门跑出来，看到巷子里一片狼藉——倒在地上的人，散落的木棍，碎玻璃，还有沈枝站在那里，扶着李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庄文杰“怎么样？没事吧？”

他喘着气问。沈枝摇了摇头。庄文杰看着她的脸色，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说不疼，他只能信。

严迪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黄凯带着人从巷口走进来，小吴他们已经把那个被打残的同伙控制住了。他不需要再追了。他转身，走回后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沈枝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又移到她握枪的手。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严迪“怎么样？”

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庄文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没事”，但沈枝比他快。

沈枝“关你屁事。”

沈枝没有看他，声音很平。

严迪沉默了一秒。他没有生气，因为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心里越难受。

严迪“你哪来的枪？”

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枝不想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巷口，目光落在小吴消失的方向。庄文杰叹了口气，替她回答了

庄文杰“玩具手枪，唬人用的。”

严迪看着沈枝腰间的枪，又看了看庄文杰，没有说话。玩具枪，枪口有膛线，击发有火光，弹壳会退膛——那把枪以假乱真到这种程度，他不信是玩具。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沈枝不想说话。

巷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按住他”，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沈枝侧过头，看到小吴正把那个黑衣人按在地上，手铐已经拷上了。她松了一口气。就在那一瞬，一声巨响从巷口传来。橘红色的火球从地面升起，炸开，吞噬了那片黑暗。冲击波从巷口涌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味，沈枝被那股气浪推得后退了一步，小腹猛地一抽，疼得她弯下了腰。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看到了，那团火焰包裹着两个人，两个她认识的人。她顾不上怀里还扶着李念，松开手，往巷口走了两步，然后跑起来。

小吴。吴穹。她想起他叫她“师傅”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她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把枪握稳。他说“师傅你好厉害”。她说“废话”。他呵呵地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教他拆弹，他学得很慢，她骂他笨，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后来他出师了，一个人执行任务，一个人面对危险，一个人扛下所有。她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一想师傅教过的就不怕了。现在他躺在那里，在那团火里。

沈枝“小吴——吴穹——”

沈枝的声音被爆炸的余波吞没了，没有人听到。她向那团火跑去，跑得很快，快到忘记了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她被那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严迪的手护在她身下，没有让她摔实，但他的手臂被她压住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他按住她，不让她动。他的手覆在她眼睛上，掌心很凉，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那团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从她眼皮上透过来，变成一片暗红，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不断地、不断地划着火柴。

严迪“不看……不看……”

严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他把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乱，乱得不像他。沈枝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了。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绞着，一下一下的。她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的伤也在疼，那些疼痛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沈枝“严迪……我肚子疼……”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样，浮到水面就碎了。严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在发抖，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手稳住。

严迪“沈枝！救护车！”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巷子都在回荡。

李念被扶着站起来的，手臂上还在流血。她看着严迪抱着沈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赵槐在她面前永远是温和的、体贴的、无微不至的。她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慌乱的，恐惧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她站在那里，手臂上的伤口在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严迪把沈枝抱起来，跑向巷口，看着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救护车来了，车门打开，严迪抱着沈枝上去。李念被人扶着跟上去，她不知道该不该上，但还是上去了。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严迪握着沈枝的手，看着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看着他擦她额头的汗，手在抖。

严迪“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

严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沈枝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沈枝“你吵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严迪听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轻轻抖着。

李念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他叫赵槐，是她的未婚夫。他追沈枝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救沈枝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抱着沈枝冲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他喊她名字的声音，他握着她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怕碎了的姿势。她不是傻子。她见过他看自己的眼神，温柔的，体贴的，无微不至的。那种眼神很好，但她现在知道，那不是爱。爱是眼前这个样子，是慌乱的，是恐惧的，是狼狈不堪的。是不敢看的，是放不下的，是会疼的。

救护车在夜色里疾驰，警笛声划破了整座城市的安静。沈枝躺在担架上，手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严迪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指，一动不动。李念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着沈枝苍白的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她把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那道被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殷红的，温热的。她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