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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惊蛰无声:颜值在线

李念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靠墙一排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的紫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沈枝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帮李念给一盆刚到的月季换土。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油亮的光。李念蹲在她旁边,手套上全是泥,额角也蹭了一道,自己浑然不觉,正兴致勃勃地讲她上周在花市淘到的这盆稀有品种。

赵槐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他的目光从李念身上扫过,又从沈枝身上扫过,很短,短到像是无意识的。但沈枝知道不是。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是那种想要确认什么、又不敢多看的目光。她不抬头,继续铲土。

这几天她几乎天天来李念家。陪她逛街,陪她喝下午茶,陪她种花。两个人在商场里试衣服,李念问她哪件好看,她说这件,李念就买这件。在咖啡店里,李念说她最近在听肖邦,她说她喜欢巴赫,两个人从古典聊到爵士,从爵士聊到摇滚,发现彼此的歌单重合度很高。在花园里,她教李念怎么给月季修剪枝条,怎么判断土壤的干湿,怎么防治红蜘蛛。李念学得很认真,用小本子记下来,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要教孩子种花。

赵槐一直跟着。他话不多,但总是在李念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渴了,水就在手边。她热了,伞就撑在头顶。她累了,椅子就被挪到树荫下。沈枝看着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脸上笑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好样的,事后你不死我就不姓沈。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真心在为朋友的幸福感到高兴。李念当然看不出来,她正低头闻一朵刚开的月季,花瓣贴着鼻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只满足的猫。

“小枝,你有男朋友吗?”李念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沈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铲土。

沈枝“分了,渣男。”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是那种“别提了”的表情。

藤椅那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沈枝听到了。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节奏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李念抬起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不生气,你这么好看,追你的人一定多。”她说着,把手套摘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晚上有个酒会,你一起去呗,帅哥很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心想帮朋友走出失恋的阴影。

沈枝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身,捶了捶腰。她的腰确实有些酸,但不是因为蹲太久了。肚子里的小东西最近不太安分,虽然她还感觉不到胎动,但腰酸背痛已经开始了。她想了想,说:

沈枝“我喝不了……”

“少喝点。”李念抢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沈枝看着她那双真诚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心虚。这些天她一直在利用李念,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的信任,利用她对自己的喜欢。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找到真相,为了找到严迪,为了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但此刻,看着李念毫无防备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偷走了不该偷的东西。

沈枝“我怀孕了。”

沈枝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只有鸟叫和风声响着的花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念愣住了。她的手还拉着沈枝的袖子,忘了松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一些,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赵槐那边的书页没有翻动,一片安静,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阳光落在藤椅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李念先反应过来。“什么?你都怀孕了那个渣男还和你分手!垃圾!”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把旁边月季上的一只蜜蜂都惊飞了。她松开沈枝的袖子,攥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打什么人。“不难过!”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替朋友不值的气愤。

沈枝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演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李念这个人,生气的时候眉毛会竖起来,鼻翼会微微翕动,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兔子。她伸手握住李念的拳头,把它按下来。

沈枝“为什么要难过?”

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沈枝“孩子是无辜的。何况——”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看出一点什么。

沈枝“给他找个新爹还不容易吗?”

李念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她用手指点了点沈枝的额头,“这心态,我服了。”她弯腰把铲子捡起来,继续挖土,一边挖一边说,“那今晚的酒会更得去了。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给孩子找爹。你放心,我帮你盯着,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枝笑着点了点头,蹲下来,和她一起挖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背上,暖洋洋的。泥土被翻开的味道很好闻,混着月季的花香,让这间花园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的小世界。赵槐那边又翻了一页书,沙的一声,很轻。

沈枝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有她不敢去读的东西。

她继续挖土,一铲一铲的,很慢,很稳。她在想晚上酒会的事。李念说会帮她盯着,其实不用,她自己会盯。那些人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在灯光下谈笑风生,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但他们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看着他们,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小枝,你看这朵月季,是不是快开了?”李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枝凑过去,看着那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花瓣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攥紧的拳头。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很软,很凉,像是在碰一个还没醒来的梦。

沈枝“明天就会开了。”

她说。李念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等到了礼物的孩子。沈枝看着她的笑容,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小声,小声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车子停在巷口,引擎还没熄火,庄文杰已经从副驾驶看到了院子里蹲着的两个人。沈枝蹲在花圃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一个陶盆里填土,旁边那个女人他不认识,但看她侧脸的弧度,大概就是李报国的女儿。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头也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要紧的东西,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两条交叠的长线。

然后他看到了赵槐。

那男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穿着深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比印象中短了一些,整个人比记忆里瘦了一圈。但那张脸,那个下颌线,那种安静时像一潭死水、动起来却像一把出鞘的刀的气质——庄文杰在无数份报告里见过这张脸,在沈枝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瞥过这张脸,在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听黄凯反复描述过这张脸。他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他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姿态来面对。

可真的看到了,那些排练全忘了。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死。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坐在这里,在别人家的花园里,晒着太阳,翻着书,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人。

庄文杰的目光从赵槐身上移开,落在沈枝身上。沈枝没有抬头,还在填土,动作不急不慢,和刚才一样。她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这种平静让庄文杰迅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庄文杰“沈大小姐,玩够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散,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催一个贪玩的孩子回家。这是他练了一路的语气,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到。

沈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枝“你怎么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膝盖有些酸,弯腰捶了两下。李念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的土,歪着头打量着庄文杰,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你是?”她问。

沈枝“庄文杰,我朋友。”

沈枝接过话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个不太重要的熟人。她用手指了指庄文杰,又指了指李念

沈枝“李念,我新认识的朋友。”

庄文杰朝李念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刚好够社交礼仪,不热络也不冷淡。他从李念脸上收回目光,转向沈枝,声音里带了一点催促的意味

沈枝“既然有人来接我,我就回家了。”

沈枝说着,弯腰拿起地上的包,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土。

李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庄文杰,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那声“哦”里藏着太多东西,沈枝没有接,假装没看到,转身朝院门走。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哎?小枝要走啦?”李念的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围裙系在身上,一脸的热络,“别啊,进来一起吃了晚饭再走吧,你李伯马上回来。”

沈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念的妈妈。这位阿姨她见过几次,每次都热情得像她是失散多年的亲闺女,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搬出来。如果是平时,沈枝会留下来,会笑着陪她聊天,会在饭桌上听她说李念小时候的事,会在离开的时候说“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但今天不行,今天庄文杰来了,带来了深圳的消息,带来了她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的理由。而且,李伯马上回来。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李报国。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面对他,不是怕,是还没准备好。

沈枝“谢谢阿姨。”

沈枝收回目光,朝李念的妈妈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貌。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庄文杰,声音放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枝“我朋友从深圳过来,我得去安顿他。”

李念的妈妈看了看庄文杰,又看了看沈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那行,改天一定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她说着,把水果盘递给李念,转身回了屋。

沈枝拉着庄文杰的袖子,快步走出院门。身后传来李念的声音,带着笑,拖着长音,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妈,人家男朋友来接了,你就别留了。”然后是李念妈妈的笑声,从屋里飘出来,混着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沈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

庄文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巷口。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小院,院门还没关,李念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枝。她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庄文杰“下一步怎么办?”

沈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那根被人拨乱的弦重新调回原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很轻。

沈枝“如果真的是李报国,那么他现在知道我的存在,也一定知道严迪的存在。为什么还会放任严迪在李念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丝光亮的亮

沈枝“说明严迪从一开始就被划分为他的人。”

庄文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沈枝“所以我们要做点什么,让他露出马脚才行。”

沈枝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沈枝“但是这样会不会打乱严迪的计划呢?”

庄文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庄文杰“他现在还没办法相认,说明一定有人监视着他。但是这样信息不互通,要不然……”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庄文杰“让他出轨你?”

沈枝转过头看着他。庄文杰目视前方,表情很正经,像是在说一个很严肃的方案。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几秒后,沈枝移开目光,靠在椅背上,望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

沈枝“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庄文杰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窗外的风景从老城区的低矮楼房渐渐变成了宽阔的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沈枝靠在车窗上,望着那些灯光从眼前掠过,一盏,又一盏,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那个坐在藤椅上翻书的男人,可能也在等她。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等她走到够近的地方,等他确认那些监视的眼睛闭上了,再告诉她,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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