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的花店最近接了一笔大单。
是个阿姨来订的,说是女儿下个月结婚,要把整个婚礼现场都铺满鲜花。教堂的通道,宾客的座椅,新娘的手捧花,新郎的胸花,伴娘伴郎的花环,还有婚车上的装饰——全部都要。
沈枝算了算,这单下来,她得忙活大半个月。
不过她乐意。
开店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承包整场婚礼的花束。以前最多就是接一些零散的单,今天几束玫瑰,明天几束百合,后天几束满天星。像这样的大单,还是头一回。
阿姨来店里那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烫着卷发,说话声音洪亮,一进门就“姑娘姑娘”地叫。
“姑娘,听说你这店的花好,我特意来的。”
沈枝笑着迎上去
沈枝“阿姨您坐,想看看什么花?”
阿姨不坐,就在店里转悠,东看看西摸摸,嘴里啧啧称赞。
“这玫瑰好,新鲜。这百合也好,香。这满天星,哎呀,我最喜欢满天星了——”
沈枝跟在她后面,一边介绍一边记着她的喜好。
转了一圈,阿姨终于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沈枝拿出本子,认真地记着:教堂通道要白玫瑰,宾客座椅要粉色的绸带配小花束,新娘手捧花要香槟色玫瑰配满天星,新郎胸花要和白玫瑰呼应——
记着记着,阿姨的话题开始跑偏了。
“姑娘,你多大了?”
沈枝手上的笔顿了顿。
沈枝“二十六。”
阿姨眼睛一亮:“二十六,好年纪啊!结婚了吗?”
沈枝笑了。
沈枝“结了。”
阿姨愣了一下。
“结了?”她上下打量着沈枝,“真的假的?你可别骗阿姨。”
沈枝摇摇头
沈枝“真的,没骗您。”
阿姨的表情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也没关系,”她说,“阿姨认识好几个好小伙,都是条件特别好的,有房有车,工作稳定,人品也好。你要是哪天——”
沈枝“阿姨”
沈枝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沈枝“我真的结婚了。”
阿姨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沈枝叹了口气。
她知道阿姨为什么不信。
最近严迪很忙,很少在休息时间来店里。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来,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来接她下班,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坐坐,喝杯水就走。店里的老顾客都认识他了,每次来都打趣说“你们家那位又来了”。
但这段时间,他一次都没来。
国安那边又接了个大案子,他天天加班,有时候连家都回不了。沈枝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给他发条消息,晚上等他回一条“平安”,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阿姨不知道。
阿姨只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自己守着个花店,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男人来过。
这可不就是单身的标志吗?
沈枝放下笔,看着阿姨。
沈枝“阿姨”
沈枝“我老公最近工作忙,所以没时间来。他真的存在。”
阿姨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
“行行行,你说结了就是结了。”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阿姨还是得跟你说,那个小伙子真的特别好,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你留个联系方式,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沈枝:“……”
她深吸一口气。
沈枝“阿姨”
沈枝“我们先把婚礼的花定下来好吗?”
阿姨这才想起正事,连连点头。
“对对对,先定花,先定花。”
沈枝松了口气,继续在本子上记着。
但阿姨的嘴,是闲不住的。
记完一项,她又开始了。
“姑娘,我跟你说,那个小伙子一米八五,长得可帅了,在银行工作,年薪——”
沈枝“阿姨”
沈枝抬起头,微笑着
沈枝“香槟玫瑰您要多少枝?”
阿姨被打断,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个,一百枝吧。”
沈枝记下来。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姑娘,他还有一套房,全款买的,没有贷款——”
沈枝“阿姨”
沈枝又抬起头
沈枝“伴娘的手环您要什么花?”
阿姨:“……”
她看着沈枝,眼神里有一种“你这姑娘怎么油盐不进”的无奈。
沈枝保持着微笑。
她不想得罪客人。
但她真的不想再听那个“一米八五银行工作有房有车”的好小伙子了。
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一米八国安工作加班加到没时间来陪她的好老公。
虽然他没来。
但他确实存在。
婚礼的花终于定完了。
沈枝合上本子,准备送客。
阿姨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势。
“姑娘,阿姨是真的觉得你好,才想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我跟你讲,条件真的特别好,错过了可惜——”
沈枝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阿姨,是真心的。
她是真的觉得沈枝好,才想把自己认识的优秀年轻人介绍给她。虽然方式有点……热情过头,但心意是好的。
沈枝叹了口气。
沈枝“阿姨”
沈枝“我真的结婚了。”
阿姨摆摆手,还是那副“我不信”的表情。
沈枝有些无奈。
她当然能理解阿姨为什么不相信。
这是她和严迪之间的默契。他的工作性质特殊,她的过去也特殊。他们都不习惯把私生活暴露在别人面前。那些合影,那些属于两个人的记忆,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存在加密文件夹里,从不示人。
所以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单身女人。
“姑娘,”阿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我跟你说,我儿子真的不错。大学毕业,不抽烟不喝酒,房子车子都准备好了。你要是嫁过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枝“阿姨”
沈枝打断她
沈枝“我真的结婚了。”
“那你拿照片给我看看。”
沈枝愣了一下。
照片。
她和严迪的合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为数不多的几张,还都是偷拍的。他们都不是喜欢拍照的人,更没有把照片摆在明面上的习惯。
阿姨看着她那副反应,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你看,我就说嘛。”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心疼,“姑娘,你是不是一个人在这边开店,家里人不在身边?我跟你说,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沈枝听着,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起严迪上次来花店,还是两周前。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馄饨。店里正好有客人,他就在门口等着,等客人走了才进来。
“今天不忙?”她问。
“忙。”他说,把馄饨放在柜台上,“顺路。”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的“顺路”,是绕了半个城。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来了就走,从不留痕迹。连那碗馄饨的打包盒,都是她自己丢进垃圾桶的。
所以这位阿姨不相信她结婚了,也是正常的。
阿姨还在继续说着,从儿子的工作说到儿子的性格,从儿子的性格说到儿子的择偶标准。沈枝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活也没停。她把那束香槟玫瑰包好,放在一边,又开始修剪下一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花瓣上。店里很安静,只有阿姨絮絮叨叨的声音和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姑娘,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回去跟我儿子说说——”
沈枝“阿姨”
沈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沈枝“我真的结婚了。我老公他……工作比较忙。但我们确实结婚了,领了证的。”
阿姨看着她,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遗憾,还有一点点“这孩子真倔”的无奈。
“好吧,”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算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沈枝。
“姑娘,”她说,“一个人过日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沈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沈枝“谢谢阿姨。”
阿姨挥挥手,挎着菜篮子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人过日子。
在别人眼里,她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夜里关灯。
没有人知道,那个“不存在”的丈夫,会在深夜里给她带馄饨。会在她手腕疼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帮她揉。会在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轻轻亲她的额头。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
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剪花。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着,像某种安静的、自得其乐的旋律。
过了很久,风铃又响了。
她没有抬头。
沈枝“欢迎光临——”
严迪“是我。”
她的动作顿住了。
抬起头,看见严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咖啡。脸上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点点光。
沈枝“你怎么来了?”
严迪“路过。”
他说,把咖啡放在柜台上。
沈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沈枝“今天又‘路过’?”
严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严迪“刚才”
他忽然说
严迪“有个阿姨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枝愣了一下。
沈枝“你看见了?”
严迪点点头。
严迪“她说什么了?”
沈枝看着他,忽然起了一点坏心思。
沈枝“她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沈枝“国企的,朝九晚五,双休,房子车子都准备好了。”
严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拿咖啡的手,顿了顿。
严迪“然后呢?”
沈枝歪着头,看着他。
沈枝“然后我说我结婚了,她不信。”
严迪看着她。
严迪“你给她看照片了?”
沈枝摇头。
沈枝“没有。”
严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她。
沈枝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他们在苏黎世拍的那张四宫格。她戴着兔子耳朵,他戴着彩色假发和大墨镜,表情僵硬得像被人绑架。她扮鬼脸,他面无表情。她从背后抱住他,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她亲在他脸上,他一脸惊讶。
四张照片,四种表情,四个瞬间。
沈枝看着那些照片,忽然笑了。
沈枝“你什么时候存的?”
严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机收回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沈枝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别扭,真是可爱得要命。
沈枝“下次”
沈枝“要是再有人问,我就把这张照片给她看。”
严迪的眉头皱了皱。
严迪“那张不行。”
沈枝“为什么?”
严迪“太丑了。”
沈枝忍不住笑出声。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严迪就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笑够了,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沈枝“行,那下次你来了,我现场给她拍一张。”
严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
店里,花香依旧。
两个人站在那间小小的花店里,一个忙着剪花,一个安静地喝咖啡。
不说话,也很好。
过了很久,沈枝忽然开口。
沈枝“严迪。”
严迪“嗯?”
沈枝“没事,就想叫叫你”
严迪看着她。
沈枝低下头,继续剪花。
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