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第三次响起。
“叮咚——”
比前两次更急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着。
沈枝的手指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门锁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金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碧蓝色的眼睛正盯着这扇门,脸上带着一种礼貌而期待的微笑。
典型的瑞士人长相——高鼻深目,轮廓分明,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沈枝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严迪,后者正站在楼梯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枝知道,他也在等——等她开门,等那个不速之客露出真面目,等着看这场戏接下来要怎么演。
沈枝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
门打开的瞬间,湖边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门外那个人。
那人的眼睛亮了。
“Hallo!”他开口,是一口带着瑞士口音的德语,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切换成流利的英语,“Oh, sorry, do you speak English?”
沈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用那种外国人特有的热情说道:
“I’m Lukas. I live next door. I was just taking a walk and I saw you through the window—you looked so beautiful, I had to come over and say hi.”
(我叫卢卡斯,住在隔壁。刚才散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你——你太美了,我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枝,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惊艳,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喜欢。
沈枝:“……”
她活到这把年纪,被人搭讪的次数不少,但被人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搭讪,还是头一回。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地方。
在她手腕上还留着被铐过的红痕、身上还藏着伤口、心里还装着无数秘密的情况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但是我有事”,或者“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或者更直接一点的“滚”。
但她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严迪“She’s with me.”
(她和我一起的。)
严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他看向卢卡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那种国安队长审嫌疑人时的眼神——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后背发凉。
卢卡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从沈枝面无表情的脸,到她肩上那只手,再到严迪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然后他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笑着说:“Oh, sorry, man! I didn’t know she’s taken. No offense, just wanted to say she’s beautiful.”
(哦,抱歉兄弟!我不知道她有主了。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说她很美。)
严迪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卢卡斯,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审视什么。
沈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抬手挡开严迪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对卢卡斯微微点了点头
沈枝“Thank you. But we’re busy right now.”
(谢谢。但我们这会儿有事。)
卢卡斯很识趣地点头:“Of course, of course. Maybe another time? I’m just next door, the white house with the red roof. If you need anything—directions, recommendations, anything—just knock on my door.”
(当然当然。改天吧?我就住隔壁,那个红顶白房子。如果你需要什么——指路,推荐,什么都行——随时敲门。)
他说完,又对沈枝笑了笑,那笑容阳光灿烂,然后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沈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然后关上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她转过身,对上严迪那双沉沉的眼睛。
沈枝“怎么”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沈枝“吃醋了?”
严迪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沈枝低头看去——
那是一盒,超薄,12只装,她熟悉的包装,她熟悉的牌子。
甚至——她熟悉的那款。
她曾经在严迪的公寓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
沈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着严迪。
严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严迪“床头柜里找到的。”
他说,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严迪“和你惯用的牌子一样。”
沈枝盯着那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沈枝“……你背着我在国外买房了?”
严迪的嘴角抽了抽。
严迪“我钱都上交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严迪“没有私房钱。”
沈枝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说的“上交”,是上交给谁。
上交给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她那里,说是让她管钱。她当然没动过,但那确实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后来分手了,她把卡还给他。但他说不要,说就当是欠她的。
她当然没收。
可他那句话——“我钱都交了”——指的是那段过去。
沈枝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性格,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所以这栋房子,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准备的。
那会是谁?
那个给她护照、机票、钥匙的人?
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盒避孕套上。
这么私密的东西,这么细节的习惯,甚至连她用的牌子都知道。那得是多深的了解,多长时间的观察,多精心的设计?
沈枝“变态。”
她又说了一遍。
严迪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一个微小的仰头的角度,但沈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的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烟感探测器。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烟感器一模一样,白色的圆盘,红色的指示灯,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那东西不只是一个烟感器。
它能听。
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沈枝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任何刻意。
严迪跟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沈枝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个“烟感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严迪看到了。
他知道她在笑什么。
那个藏在“烟感器”后面的人,此刻一定在紧张地听着他们说话,等着他们露出破绽,等着他们讨论下一步的计划,等着抓住他们的任何把柄。
但他们不会。
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以沈枝的专业能力,不出一个小时,她可以把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监听设备全部找出来。那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他们不会那么做。
既然对方想听,那就让他们听吧。
让他们听听,这两个被他们精心设计的“猎物”,在掉进陷阱之后,会说些什么。
沈枝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蓝色的湖面上,开口说:
沈枝“我没打算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严迪侧头看向她。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严迪“嗯。”
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我知道,我明白,我也是。
沈枝没有看他。
她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
沈枝“只有一间卧室。”
严迪沉默了一秒。
严迪“然后呢?”
沈枝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沈枝“你睡沙发。”她说
严迪也看着她。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那些藏在暗处的“耳朵”的注视下,进行着这场看似寻常的对话。
然后严迪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足够让那些“耳朵”捕捉到每一个字:
严迪“比起我半夜去撬你房门,还不如直接让我进去。”
沈枝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脸上那种她读不懂的表情。
几秒后,她移开了目光。
沈枝“随便你。”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上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的门轻轻合上。
严迪坐在沙发上,望着她消失的楼梯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湖水依旧湛蓝。
天花板上的“烟感器”依旧亮着红灯,静静地听着,记录着。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