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苏黎世湖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被月光铺陈得柔软而神秘。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隐入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沈枝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抬手摘掉了那顶金色假发。
假发从发顶脱落的时候,她原本的黑色长发散落下来,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那些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她取下那副深色美瞳。
镜子里那双眼睛重新变回原本的样子——黑色的,清冷的,藏着太多东西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金发碧眼的“安娜·莱茵”,那个被精心设计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沈枝。
一个满身伤痕、满腹秘密、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沈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还缠着,但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在愈合,虽然慢,但确实在愈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楼下,严迪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那个他熟悉的沈枝。
没有金发,没有美瞳,没有伪装。只有她原本的样子,那张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凝视过的脸。
沈枝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她拿起放在玄关处的外套,披在身上,然后回头看他:
沈枝“走啊。”
严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严迪“去哪?”
沈枝已经打开了门,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
沈枝“约会。”她说。
然后她走出去,没有等他。
严迪坐在沙发上,愣了一秒。
随即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夜晚的湖边比白天安静许多。
白天的游人都散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当地居民在散步。石子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将整条小路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
沈枝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她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长发被夜风吹起,偶尔有几缕拂过脸颊,她抬手拨开,那动作随意而自然。
严迪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追上,也没有落下。他就那样走着,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看着她偶尔侧头看向湖面时,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湖边有几个穿着婚纱的新娘正在拍照。
白色的婚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裙摆拖在草地上,被灯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摄影师举着相机,不停地变换角度,嘴里说着什么,惹得新娘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新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那种既幸福又无奈的表情,偶尔被摄影师叫过去摆几个姿势,然后又被赶到一边等着。
沈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拍婚纱照的新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对新娘新郎身上,落在那件洁白的婚纱上,落在那些灿烂的笑容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严迪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羡慕吗?
还是怀念?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该去猜的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那些拍照的新人。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湖风吹过,吹起她的长发,吹动他的衣角。
他们在一张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那张长椅是墨绿色的,木质,有些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椅背上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L&M 2018”、“JULI❤”、“SWISS IS LOVE”——都是些游人留下的痕迹。
沈枝坐在长椅的一端,望着湖面。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严迪坐在另一端,同样望着湖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远处,那些拍婚纱照的新人还在。摄影师的大嗓门偶尔飘过来,夹杂着新娘的笑声和新郎无奈的叹息。那些声音被夜风吹散,变得模糊而遥远。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但她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严迪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当年。
当年他们那么相爱,以为会在一起一辈子。以为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所有的困难都能克服,所有的阻碍都能跨越。
后来呢?
后来她推开他,用最伤人的话。
后来他恨过她,怨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后来他们各自走了各自的路,以为再也不会交集。
后来——
后来,又有了后来。
严迪“后悔吗?”
沈枝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沈枝“后悔有什么用。”
沈枝“走了的路,回不了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严迪站起来,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那条蜿蜒的石子路,照着远处那些还在拍照的新人。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和一点点腥甜的味道。
那是谎言的味道。
也是真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