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飞机升入平流层,沈枝腕上的手铐依然没解开。
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云层在脚下铺成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机翼划破气流,留下两道淡淡的尾迹。机舱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空乘脚步声。
沈枝侧头瞪向严迪。
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航空杂志。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金发女郎,配着“瑞士冬季仙境”的标题。他的表情专注得仿佛真的在研究瑞士的滑雪胜地,对她的死亡视线毫无察觉。
或者说,刻意忽略。
沈枝深吸一口气。
手腕上的金属冰凉刺骨,扣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勒出血痕——那是专业的警用手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想活动一下手腕,金属链就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提醒她:你跑不掉了。
沈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严迪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杂志
严迪“防止某人跳机逃跑。”
沈枝的嘴角抽了抽。
她低头看了眼舷窗——九千米高空,零下四十度,时速九百公里。
沈枝“我们现在在九千米高空。”
她说,语气中隐约透着几分“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的意味,仿佛每个字都裹挟着一丝微妙的质疑与无奈。
严迪终于从杂志上移开视线,侧头看向她。
那目光从她的金色假发上扫过,停留在她深色的美瞳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鼻翼那颗浅痣,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调侃。
严迪“金发碧眼也挺好看。”
沈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已经练就了一种面对他时不显露出任何情绪的本领,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脸上也能保持一片死寂的平静。
沈枝“那你在这找个瑞士小老外带回去。”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严迪单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严迪“不是在这呢吗?”
沈枝:“……”
她猛地扭头看向舷窗。
窗外云海翻腾,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那些白色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堆叠在一起,柔软,蓬松,看起来触手可及。但她的手被铐着,她的人被锁着,她的计划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搅得一团糟。
她不想看他。
不想和他说话。
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他——看出她此刻的内心。
但那些云朵太亮了,亮得让她眼眶发酸。
她闭上眼睛,拒绝继续这个荒谬的对话。
旁边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严迪似乎又低头去看那本杂志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机舱里重新陷入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紧绷的弦。
飞机落地时,沈枝腕上的手铐终于被解开。
严迪的动作很轻。他先是掏出钥匙,然后一手托住她的手背,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那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金属链从她腕上滑落的瞬间,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间那道被勒出的红痕。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但沈枝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严迪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然后他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把手铐收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严迪“别紧张,后面有的是机会用。”
沈枝懒得理他。
她站起身,伸手去取头顶行李舱里的登机箱——然后她愣住了。
行李舱里空空如也。
她的登机箱不见了。
严迪“找这个?”
严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他推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廊桥口。一个是他自己的黑色旅行箱,另一个——另一个贴着熟悉的托运标签,正是她的那只银灰色登机箱。
沈枝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枝“……你什么时候拿的?”
严迪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严迪“你装睡的时候。”
沈枝闭了闭眼。
她想起飞机上那段假寐的时间,想起自己闭着眼睛假装睡着的时候,旁边的动静。她当时以为是空乘在走动,现在才知道——
这个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行李从头顶舱拿了下来。
沈枝“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想问了。
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她大步走向海关。
入境检查出乎意料地顺利。
苏黎世机场的海关窗口排列整齐,工作人员穿着整洁的制服,脸上带着瑞士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沈枝排在队伍里,轮到她的时候,她递上那本“安娜·莱茵”的护照。
海关官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接过护照,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然后开始扫描护照封皮。
沈枝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滴”声。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照片、姓名、国籍、签证状态,全部匹配。海关官员点了点头,盖章,“啪”的一声,护照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入境章。
“欢迎来到瑞士,莱茵小姐。”
他说,递回护照。
沈枝微微点头,接过护照,走向出口。
身后,严迪走上来,同样递出一本护照。
那是一本中国护照,是真的。但他的签证页上,多了一个让沈枝眼皮跳了跳的东西——
配偶签证。
签证页上贴着她的照片——不对,是“安娜·莱茵”的照片。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小字:配偶姓名 SHEN ZHI。
沈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严迪。他正从容地从海关官员手里接过护照,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沈枝“你什么时候——”
她的话刚出口,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想知道。
沈枝“算了,不想知道。”
她低声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严迪跟上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背包。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沈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沈枝“你干什么?”
严迪“夫妻要有夫妻的样子。”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枝:“……”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出租车沿着苏黎世湖行驶了近一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逐渐过渡到乡村,再到最后那片宁静的湖泊和山峦。湖水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沈枝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严迪坐在她旁边,同样沉默。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司机偶尔用德语问一句什么,沈枝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是”或“不是”,然后继续沉默。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僻静的湖畔小镇。
小镇不大,石子路两旁是几栋精致的欧式建筑,墙上爬着红叶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声。
石子路尽头,一栋奶白色三层小楼藏在枫树后。蓝灰色的屋顶上落着几片红叶,雕花的木门,精致的窗棂,二楼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鲜花。
严迪打量着那栋房子,语气微妙
严迪“他们还挺舍得给你花钱。”
沈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从密封袋里取出的钥匙,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这栋房子的地址。
沈枝“我是技术型人才,懂不懂?”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讽刺。
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推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比想象中更温馨。原木家具,针织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炉旁堆着整齐的柴火,旁边甚至摆着一个装满苹果的篮子。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湖面,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沈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厨房里,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甚至还有她喜欢的希腊酸奶。咖啡机旁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的,是她惯喝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
沈枝“……这不对劲。”
严迪已经转完二楼卧室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严迪“非常不对劲。”
他说,把相框递给她。
相片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天鹅湖畔微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笑容灿烂。背景是阿尔卑斯山积雪的山巅,湖面上还有几只白天鹅在游动。
那个女人,和她有五分相似。
不,和“安娜·莱茵”有五分相似。
没有PS痕迹。
这张照片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在某个时间,站在天鹅湖畔拍下的。
严迪“你背着我偷偷在这买房了?”
严迪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沈枝冷笑一声。
沈枝“我还背着你偷偷在外面藏人了呢。”
严迪:“……”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安静很奇怪,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窗外的鸟鸣,远处的湖水声,甚至屋内的空气流动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沉默。
沈枝看着严迪,严迪看着沈枝。
她的那句话,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挑衅,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等着被接住,或者被击碎。
但严迪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怀疑,还是别的什么?她读不懂。
她也不想读。
她转身,径直上楼。
二楼的主卧室比她想象中更大。
一张原木大床摆在中央,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品,柔软得像云朵。落地窗外是湖景,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几本书,还有一个——
沈枝的脚步顿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未拆封的止痛药。
她惯用的牌子。
那种药在国内很难买到,是她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包装盒上的文字是英文的,说明它是欧洲产的。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枝走过去,拿起那盒药。
包装完好,塑封未拆。生产日期是最近一个月,有效期到两年后。她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成分表——和她在国内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转身,走进旁边的浴室。
浴室比她想象中更豪华。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巨大的镜柜,独立的淋浴间和浴缸。镜柜里摆着全套护肤品——洁面乳,爽肤水,精华液,面霜,甚至还有一盒面膜。
沈枝拧开一瓶精华液的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连味道都和她用的一模一样。
那种淡淡的植物香气,是她用了好多年的牌子,国内买不到,每次都要托人从香港带。
她放下精华液,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赫然是几盒卫生棉条,旁边甚至放着她喜欢的薄荷味牙线。
沈枝盯着那些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枝“……变态。”
她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她看见严迪靠在门框上,眼神晦暗不明。
严迪“看来有人比你还了解你的生活习惯。”
沈枝“砰”地一声关上抽屉。
沈枝“吃醋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严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深了。然后他突然迈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沈枝条件反射地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腰抵上洗手台边缘,冰凉的大理石贴着她的后腰,无路可退。
严迪的手撑在她身侧的大理石台面上,将她困在洗手台和他之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严迪“我只是在想——”
他说,声音低哑。
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上她的金色假发。他的手指穿过那些金色的发丝,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严迪“他们到底监视了你多久”
他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严迪“才能把陷阱做得这么……完美。”
沈枝抬眼与他对视。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他只是继续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冷笑,看着她眼底那层坚硬的壳。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门铃声。
“叮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小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
严迪的手还撑在她身侧,他的脸还离她很近,他的呼吸还扑在她脸上。但那声门铃,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这一刻所有的暧昧和紧绷。
沈枝看着他,他看着她。
谁都没有动。
门铃声又响了一次。
“叮咚——”
更长,更急。
严迪缓缓收回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从那场对峙里抽离出来。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让出她面前的空间。
沈枝没有说话。
她绕过他,走出浴室,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刚好跟在她身后。
楼下,那扇雕花的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阳光从门外透进来,将那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等待着那扇门打开后,即将到来的——无论是惊喜,还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