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沈枝蹲在医院西侧的灌木丛旁。
夜风从空旷的停车场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她的膝盖抵在潮湿的草地上,裤腿被露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下的刺痛像一根细针,不时扎一下,提醒她时间紧迫。
她的手指探入花坛底部——那里,泥土被人为翻动过,痕迹很新。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防水密封袋,她将它从泥土里拽出来,抖掉上面沾着的草屑和湿泥。
防水袋是军绿色的,拉链密封,手感厚实。她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借着路灯的微光一一映入眼帘:
一本护照,封皮崭新,防伪水印在光线下泛着隐约的荧光。一部手机,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看起来像是那种一次性使用的加密机。一张机票,单程,苏黎世,LX189航班,07:25起飞。以及——一把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刻着车牌号。
她用外套擦净护照封皮,借着路灯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鼻梁高挺,轮廓和她有五分相似。名字是陌生的——安娜·莱茵。国籍是瑞士,职业栏写着自由职业者,签发日期是三个月前。
护照是真的。
至少她能摸出那些防伪水印的凹凸质感,能看出照片边缘那圈微缩文字,能感受到封皮里嵌着的电子芯片。这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假证,这是真正能通过海关扫描、能刷开边检闸机的真货。
能弄到这种级别护照的人,背后得有多大的能量?
沈枝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迅速翻看那部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净得像刚出厂,只装了几个基础应用。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是空的,短信箱里也只有一条未读信息。
她点开那条信息。
「航班LX189,07:25起飞。后排靠窗座位,登机后等指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发件人信息。只有这一行字,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投进她手心的指令。
沈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将手机塞进风衣内袋,护照贴身放好。
她站起身,转身朝医院的停车场走去。
凌晨4:50。
沈枝开着一辆白色轿车驶入机场高速。那辆车是她从医院停车场“借”的——准确地说,是用那把车钥匙找到的。它停在B3层最角落的位置,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像是停放了很久。
车窗紧闭,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伤口隐约的灼痛感。她把温度调得很低,不是为了凉快,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失血后的身体容易困倦,而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睡着。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远处机场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像一座不夜城,矗立在城市边缘。
她把车停在国际出发层的临时停车区,熄火,对着后视镜开始改变妆容。
金色假发,发质柔顺,长度到肩膀。深色美瞳,戴上后那双原本清亮的黑眸变成了沉稳的灰蓝色。她在鼻翼处点了一颗浅痣——很小,很淡,却足以改变整张脸的轮廓。又用眉笔微微拉长了眉尾,让五官显得更立体一些。
她对着后视镜仔细端详。
镜子里那个女人,金发,蓝眼,五官深邃,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是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长得像自己的陌生人。
认不出来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推开车门。
国际出发层已经热闹起来。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大多是赶早班飞机的游客和商务人士,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即将出发的兴奋。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航班信息,温柔的英法双语交替。
沈枝戴着墨镜,拖着一个从后备箱里找到的小型登机箱,安静地站在队伍末端。她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绷带藏在长袖针织衫下,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站姿很放松,微微低着头看手机,像一个普通的、在等待值机的旅客。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安检的队伍很长,她耐心地排着,轮到她的时候,她从容地递上护照和登机牌,摘下墨镜,对着摄像头微微笑了笑。
安检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护照照片,盖章放行。
“下一个。”
沈枝收起护照,拖着箱子走进候机大厅。
免税店里灯火通明,香水、化妆品、烟酒、奢侈品,琳琅满目。沈枝随手拿了一瓶香水和一条丝巾,刷卡时用的是护照夹层里的那张信用卡——那是和护照配套的,账户信息全部对应“安娜·莱茵”的身份。
收银员微笑着接过卡,刷了一下,打印小票,双手递还:“Have a nice flight, Miss Rhine.”
沈枝点点头,接过购物袋,朝登机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在机场闲逛的旅客。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在观察——观察周围的人,观察那些穿着便衣却步态特殊的“旅客”,观察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摄像头和安保人员。
一切正常。
至少,表面一切正常。
她找到登机口,在一排空着的座位里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候机区域,任何人接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3. 飞机·惊变
LX189航班的乘客不多。
七点多的早班机,大多是不愿熬夜的商务人士和睡眼惺忪的游客。登机口开放的时候,人们懒洋洋地站起来,排成一列慢吞吞的长队。
沈枝是最后几个登机的。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17A,后排靠窗。这是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背后就是机舱壁,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接近。她把登机箱放进头顶的行李舱,然后坐下来,靠在舷窗边,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闭眼几分钟也好。
她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也没有碰那部手机——机场监控太多,她不能冒险。等飞机起飞,等进入平流层,等一切稳定下来,再等“指示”。
引擎声渐渐响起,空乘开始演示安全须知。飞机被推出廊桥,缓缓滑向跑道。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晨曦洒在停机坪上,给那些银色的机翼镀上一层金色。
沈枝看着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飞机离开这座城市。那时候她还是警校的学生,被选派去国外交流学习。严迪送她到机场,在安检口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后来她回来了。
可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十分钟后登机结束,舱门关闭。空乘开始最后一次安全检查,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尽头,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机身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
“咔哒。”
沈枝的手腕突然一凉。
她猛地睁开眼。
低头看去——右手手腕上,一副银色的手铐紧紧扣住她的腕骨,金属冰凉,触感清晰。手铐的另一端,同样紧紧扣在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的主人,正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沈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缓缓转过头。
严迪坐在17B的位置上,黑衣黑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的脸没有遮住,那张她太熟悉的脸,此刻正对着她,下颌线紧绷得像一块铁,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失望,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严迪“……去哪啊?”
沈枝的大脑一瞬间空白。
她微微启唇,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一个音节都无法挣脱而出。
前排的乘客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不由得好奇地回头张望。一位中年女人探出了头,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底闪烁着满满的八卦光芒,仿佛已经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故事。
严迪突然笑了。
那抹笑容极为浅淡,仿佛只是嘴角不经意的一丝微扬,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他轻轻抬起那只未被手铐束缚的手,指尖在空中一捻,打了个干脆利落的响指。声音不大,却像一阵微妙的涟漪,在寂静中漾开,恰好能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严迪“不好意思,夫妻情趣。”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前排的乘客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名中年女子抬手掩住嘴角,轻笑着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忍俊不禁地窃笑起来,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转过头去。
沈枝:“……”
说什么呢哥们?
现在是说情趣的时候吗?
不对——
谁和你是夫妻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紧扣在手腕上的手铐,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形的压迫,令她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再抬眸,严迪那双悠然交叠的长腿映入眼帘,而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更是让人无从揣测。他的神情淡漠,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他捏在掌心,掌控得滴水不漏。那副姿态,既叫人无可奈何,又隐隐透出一股危险的从容。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沈枝“……你认真的?”
严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登机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17B。
——他甚至买了她旁边的座位。
沈枝闭上眼。
后槽牙咬得发酸。
飞机的引擎轰鸣声逐渐增强,机身也随之剧烈震颤起来。加速、抬头、离地——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急速变化,广袤的大地仿佛在身后疾速退去。建筑、道路与车辆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最终隐没在翻涌的云层之下,化作一片朦胧的灰白。
起飞了。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得刺眼。金色的光芒洒在机翼上,洒在那些翻滚的云海上,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被铐在这个男人身边,飞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行。
他爱跟着就跟着吧。
反正上了这架飞机,谁也别想下去。
谁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