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钟发出机械的咔嗒声,每一响都像敲在心脏上。血月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暗红色,那些灰白色“同学”的皮肤在红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像被水泡烂的生肉。
沐云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自习课的规则是保持安静,但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血月学院的“安静”有很多种。不说话、不哭、不叫是最基本的,更深层的禁忌包括:不要制造任何身体发出的声音——咳嗽、打喷嚏、吞咽口水都不行;不要让衣服摩擦出太大的声响;甚至心跳声在某些时刻都会被“老师”注意到。
上一世她见过一个人因为紧张过度,心跳声大到被“老师”听见,那个人的胸口被一只苍白的手从体内撕开,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是翻开了一本书。
沐云调整呼吸,让心跳保持在最平稳的频率。
这是一场耐心的游戏。
时间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男人开始发抖。他穿着一件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打在椅背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声音太小了,小到正常人几乎听不见。
但沐云听见了某种变化——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开始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渗透。
她睁开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天花板。
水渍正在向那个年轻男人的正上方移动。
沐云垂下目光,没有提醒。
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在血月学院的自习课上,任何形式的交流——无论是有声还是无声——都可能触发规则。她只要做出一个多余的动作,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
年轻男人还在抖,抽绳还在晃动。
天花板上对应位置的水渍已经变成了一个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凸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裂缝,是嘴。
天花板张开了一张嘴。那张嘴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就是一个黑洞洞的圆形开口,像吸盘一样扣在年轻男人的头顶。
没有声音。
连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没有。
年轻男人的身体在几秒内被吸进了天花板,像面条被吸进嘴里一样顺滑。他坐过的椅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天花板的裂缝合拢。
水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余下的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指节渗出血来。
沐云没有看那个年轻男人消失的位置,目光落在窗边那些灰白色“同学”身上。
它们的笑容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
但数量变了。
从六个变成了七个。
多出来的那个,穿着卫衣。
沐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上一世她只知道自习课上会死人,但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灰白色“同学”的数量在增加。这一世她刻意观察,才发现这个恐怖的真相——每个死在自习课上的人,都会变成教室里新的“同学”,永远留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些灰白色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但她知道,它们不是单纯的装饰。
它们是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一起“醒来”。
沐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生存策略上。上一世她在自习课上活了下来,靠的是运气和直觉。这一世她有经验,但她需要验证一件事——血月学院里的规则是否和上一世完全一致。
如果规则变了,她的经验就会变成负担。
她需要找到一个测试规则的方法,但又不能自己冒险。
正在思索时,讲台上的点名册又翻动了。
这一次,红笔没有写字,而是点名册自己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但在寂静到窒息的教室里,那声音异常清晰。点名册翻到了一页新的,上面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
“自习课进度:第一小节结束。休息时间:五分钟。”
血字浮现的同时,教室里那些灰白色“同学”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止了微笑——它们的嘴角恢复了正常的位置,眼睛也从纯白色变回了正常的黑色瞳孔。
但这并没有让它们看起来更正常。相反,当它们拥有正常人类的眼睛和表情时,它们看上去更像是……在伪装。
更诡异的是,它们开始动了。
七个灰白色的“同学”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它们走向教室门口,门自动打开,它们鱼贯而出,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门关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动了一些。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刚才那个……那个人去哪了?被吃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间教室!”西装男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不能坐在这里等死!那些东西肯定还会回来——”
“坐下。”
沐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西装男人看向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你一个高中生——”
“刚才那七个人形诡异,如果它们在休息时间结束前回来看不到我们坐在座位上,会发生什么?”沐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西装男人愣住。
“我不知道。”沐云替他回答,“但我知道,规则告诉我们自习课期间要在教室里保持安静。规则没有说我们可以趁着休息时间离开教室。在没有明确信息的情况下,擅自行动等于自杀。”
她顿了顿:“上一节自习课死了两个人,都是因为不守规则。你想做第三个,我不拦你,但别连累其他人。”
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不是被沐云说服了,而是他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信息优势——他对这个诡异的世界一无所知,而这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女孩,似乎知道些什么。
林小禾在旁边悄悄拉了拉沐云的袖子,用气声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七个人形诡异’?”
沐云瞥了一眼林小禾,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上一世她在血月学院活了下来,对自习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她不能直接说“我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没有解释,因为不需要。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信息和力量就是权威。只要她持续提供正确的信息,人们就会跟着她走。
“休息时间还剩三分钟。”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沐云转头。
苏绾正看着墙上的钟,报完这个时间后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自习课时一模一样。
沐云注意到一件事——苏绾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不是强撑的镇定,是真正的无所畏惧。像一个人在玩一个她已经玩过无数遍的游戏,所有的惊吓点她都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害怕。
“苏绾。”沐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苏绾看向她,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休息时间?”
“点名册上写的。”苏绾的回答简单直接。
“你看得懂点名册上的字?”沐云追问。点名册上的文字不是正常的文字,而是诡异文字,只有具备特殊体质的人才能解读。上一世她是在第一个副本结束后才觉醒了解读能力。
苏绾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三十秒。”她说,避开了沐云的问题。
沐云没有继续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三十秒后,教室的门重新打开了。
那七个灰白色的“同学”鱼贯而入,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摆出同一个角度的微笑,眼睛重新变成没有瞳孔的纯白色。
一切恢复原状。
但沐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穿卫衣的新“同学”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它的笑容比其他六个更小,像是一个还没学会微笑的初学者。
自习课第二小节开始了。
这一次,规则发生了变化。
点名册再次自动翻页,红笔在上面写了新的内容。苏绾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用那种轻到几乎没有的声音说了一句:“接下来,老师会点名。”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因为节奏太均匀了,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到毫秒,像是用节拍器量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教室门口。
门没有开。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正在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沐云没有抬头看那扇窗。
她知道规矩——点名的时候,不能与门外的“老师”对视。对视的人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而血月学院里的“回答问题”只有一种结果。
教室里的人分成了两类:一类像沐云一样死死低着头,一类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抬眼看向那扇窗。
看的人中,有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大学生。她只抬了一秒,就被门外的“东西”捕捉到了视线。
门开了。
没有风吹进来,没有脚步声,门就是自己开了。
然后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从门外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被慢慢推开:
“林……悦……”
被叫到名字的女大学生浑身僵住。
她叫林悦。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副本里说过自己的名字,但这个声音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用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到……到……”林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答……问题……”
话音落下,黑板上的“自习”两个大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白色粉笔字:
“血月之下,什么花开?”
林悦瞪大了眼睛,嘴唇疯狂地颤抖。她不知道答案,她连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错误。”
那个声音平静地宣布了结果。
没有爆炸,没有尖叫,没有血光。林悦就那么坐在座位上,像一尊蜡像一样凝固了。她的皮肤从肉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石膏白,眼睛的瞳孔慢慢扩散,最后只剩下眼白。
她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用时不到十秒。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画正在褪色。
教室里的“同学”数量变成了八个。
林悦的“同学”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嘴角开始缓慢地上扬,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帮她调整表情。
门外的“老师”还没有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下一个……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