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冲出一楼大门的瞬间,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不是塌陷,不是碎裂,而是整块地面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突然不复存在。失重感猛地攫住她的身体,她在下坠,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林小禾的尖叫。
沐云没有叫。
她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命睁开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上一世她经历过同样的事——诡异降临后,第一批人类会被随机拖入初始副本,在副本中存活下来的人才能获得继续生存的资格。而那些没能通关的人,会永远留在副本里,成为诡异的一部分。
上一世她被拖入【血月学院】时完全是懵的,什么都不懂,差点在第一波诡异潮中就被撕碎。这一世她有了准备,但身体的反应速度和强度都无法与上一世巅峰时期相比,所以她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后背撞地的痛感让她闷哼了一声,但很快她就翻身站了起来,美工刀横在胸前,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学校的操场。
但又不是正常的学校。
天空挂着一轮巨大的血月,比现实世界看到的还要大三倍,红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切,把整个世界染成了血的颜色。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足球场的草坪枯萎发黑,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操场的四周矗立着几栋教学楼,样式老旧,墙体斑驳,窗户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教学楼的顶端隐没在血色的雾气中,看不到顶。
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腐败的甜腻气息,让人想吐。
“沐云……沐云!”
林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沐云转身,看到林小禾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校服上沾满了黑色的灰尘,脸上全是泪痕。
“我们这是在哪?”林小禾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这是哪?我们不是在楼下吗?怎么突然就……”
“副本。”沐云走过去,伸出手把林小禾拉起来,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诡异世界的初始副本。每个被选中的人都会被拖进来,在副本中存活下来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林小禾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沐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环顾四周,发现操场上不止她们两个人。
陆续有人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摔倒在地上,发出尖叫或哭泣的声音。这些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有校服,有西装,有睡衣,甚至还有一个人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正在洗澡的时候被拖进来的。
沐云快速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三个人。
上一世血月学院的初始人数是二十人,存活人数是五人。这一世人数多了三个,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长发披肩,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既不慌张也不害怕,像一棵种在血月下的小白杨。
是楼道里那个女生。
她居然也被拖进了同一个副本。
沐云看着她,她也看着沐云,目光平静如水。她的视线在沐云手腕上的红绳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是……我们班的?”林小禾顺着沐云的目光看过去,不确定地说,“好像姓苏?苏……苏什么来着?坐你旁边那个?”
“苏绾。”沐云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明明上一世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此刻这两个字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它塞进了她的记忆里。
苏绾。
很奇怪的名字。绾,是绾结的绾,是绾起青丝的绾。
也是绾住红线的绾。
“所有人!所有人听我说!”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发号施令的腔调。
沐云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他的声音很大,但微微发抖的尾音暴露了他的恐惧。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男人提高了音量,“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职业,然后我们选一个负责人——”
“闭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说出这两个字的女生,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恐惧的冰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沐云看向苏绾。
苏绾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她说的。
但所有人都在看她。
“你……”西装男人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声响打断了。
那是上课铃声。
但在血月的笼罩下,这铃声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尖锐、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频率。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每一栋教学楼、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块地砖下面都有铃在响。
沐云握紧了美工刀。
来了。
铃声停止的瞬间,操场前方的主教学楼正门缓缓打开了。门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浓重的腐败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很久。
一道血红色的字迹浮现在大门上方,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血月学院·第一课】
【上课时间:午夜至凌晨三点】
【课程内容:自习】
【考核标准:存活至下课】
【特别提示:请保持安静,不要在课堂上发出声音】
血字浮现的同时,所有进入副本的人脑海中同时出现了一段信息——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灌入意识的理解:他们在血月学院中必须遵守规则,违规的人会被“老师”惩罚,而惩罚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崩溃大哭,转身就往操场外跑。
她跑了不到十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双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双手的指甲长得像刀片,深深嵌入她的皮肉,鲜血喷溅出来,在血月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女人惨叫,拼命挣扎,但那双白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拖进了裂缝中。
裂缝合拢。
地面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
操场上一片死寂。
那个浴袍男人直接跪在了地上,面如土色。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无声地流泪,有人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沐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见过太多死亡了。
“自习课”的规则是保持安静。刚才那个女人跑了,发出了声音,所以死了。但沐云记得上一世的经验——血月学院的规则没有这么简单。保持安静只是最基本的条件,真正的危险来自教学楼内部。
那个被裂缝吞噬的女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操场上并不安全,诡异可以随时从任何地方出现;第二,不要想着逃跑,副本的边界就是死亡。
现在唯一的生路,是进入教学楼。
沐云看向大门。
门内的黑暗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沐云……我们要进去吗?”林小禾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对沐云的绝对依赖。
“要。”沐云说,“自习课必须在教室里上,这是规则。待在操场上的人,会在十分钟内全部死亡。”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没有脚步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沐云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这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是上一世在无数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直觉。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苏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你在跟着我。”沐云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沐云的眼睛,用那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知道路。”
沐云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女生不对劲。从诡异降临前说红绳“在动”,到楼道里的从容,再到刚才让所有人闭嘴的冰冷语气,没有一样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反应。
但沐云没有时间深究。
“所有人,跟我走。”沐云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她不知道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也许是上一世作为唯一通关者的气场残留,也许是红绳在帮她强化声音的穿透力。
人群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没有人想进那栋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教学楼,但操场上那个女人的死还历历在目,没有人敢再单独行动。
沐云走在最前面,林小禾紧紧跟在她的身侧,苏绾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是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进入大门的瞬间,沐云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猛地烫了一下。
那种烫不是灼伤,而是一种警告——或者提醒。
门内的黑暗像液体一样包裹住她的身体,但只持续了一瞬就散开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每间教室的门上都贴着红色标牌:一年级一班、一年级二班、一年级三班……
上一世她进入的是二年级的教室,因为那里是规则最宽松、存活率最高的区域。一年级的教室规则最严格,三年级的教室诡异等级最高,只有二年级相对平衡。
“上二楼。”沐云说。
她带着人群往楼梯方向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头顶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低响,偶尔会闪烁一下,在闪烁的间隙里,能看到墙壁上贴着的学生作品——那些画纸上画的全是同一个图案:一双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从走廊的两侧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别哭。”沐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冷静,“哭声也是声音。”
哭声立刻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他们上了二楼,沐云在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停下。
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沐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教室里的灯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整间教室——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写着“自习”两个红色的大字,讲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点名册,点名册旁边是一支红笔。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教室里的“同学”。
靠窗那一排座位上,坐着几个穿校服的……东西。它们的外形像人,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放久了的面团。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它们没有在动,甚至没有在呼吸,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像等待上课的学生一样规矩。
它们的嘴角都挂着同一个角度的微笑。
一模一样。
人群停在了门口,没有人敢进去。
沐云握着美工刀的手紧了紧,然后第一个走了进去。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林小禾立刻跟过来,坐在她旁边。苏绾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沐云右手边的空位坐下——和在教室里的座位一模一样,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其他人犹豫再三,陆续找座位坐下。那个穿西服的男人坐在了第一排,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坐下后,教室的门自动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是宣判的开始。
讲台上的点名册自动翻开了,红笔悬浮起来,在点名册上开始写字。没有人能看到点名册上写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记录。
墙上挂着的钟开始走动。
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整。
自习课开始了。
沐云低下头,用余光观察着教室里的一切。那些灰白色的“同学”依然保持着同一个角度的微笑,一动不动。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但她知道那不是水渍,是某种液体渗透留下的印迹。墙壁里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爬行。
上一世,第一批死的人是在自习课开始后十五分钟。
那个人的死法很安静——他坐在座位上,突然开始七窍流血,然后整个人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人皮摊在椅子上。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后来沐云才明白,血月学院的规则中有一条隐藏条款:不能与那些灰白色的“同学”对视超过三秒。那个人的座位正好面对着窗边的一个灰白学生,他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触发了规则。
沐云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
十五分钟后,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塌陷了。
她没有回头看。
空气中多了一股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有人发出了极其短促的吸气声,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教室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沐云睁开眼睛,看向黑板上的“自习”两个大字。
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这还只是开始。
她的余光扫过右手边。苏绾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规矩得像一个模范学生。血月的红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诡异副本中求生,更像是……在等人。
沐云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在红绳上摩挲了一下。
红绳微微发烫。
坐在旁边的苏绾,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教室里那些灰白色“同学”的笑容完全不同——那些是死的微笑,而这个,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