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沐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林小禾还在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课本，嘴里念叨着今晚要刷的题。前座的男生们正在讨论周末打游戏的事。靠窗的那一排有人在收拾文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一切都是上一世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也不一样。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正被秦曜递过来的那瓶水困扰，根本没注意周围的人。而现在她清醒地站在这里，像一个重新阅读已经翻到结局的读者，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接下来的故事走向。
“小禾。”沐云叫住同桌。
“嗯？”
“今晚别回家。”
林小禾愣住了：“啊？为什么？”
沐云看着林小禾的脸。上一世林小禾没有撑过第一夜。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第一波诡异潮，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只书包和一双鞋。沐云后来在诡异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看到过林小禾的灵魂碎片，那团碎片一直在重复喊她的名字。
“一起去我家，”沐云说，“我爸妈出差了，家里没人。你不是一直说想看那套新出的模拟卷吗？”
林小禾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犹豫起来：“可是我跟我妈说好了今晚回去吃饭……”
“打个电话就行。”沐云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就今晚。”
林小禾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你今天好奇怪啊沐云。行吧行吧，反正我妈最近也总念叨我，说我一天到晚不着家。我给她打个电话。”
沐云点点头，目光越过林小禾的肩膀，落在教室后排。
那个叫苏什么的女生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明明刚才还在的。从下课铃响到现在不过十几秒，她不可能走得这么快。除非她根本没有收拾东西，铃响的第一时间就起身离开了。
沐云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迎接诡异降临，一个存在感不高的同班同学不值得她花太多心思。
她和林小禾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刚过，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下。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校园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远处的教学楼窗口透出白炽灯的光，像一个又一个发光的格子。
“哇，今天黑得好快。”林小禾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沐云没有接话。她知道天黑得快不是因为季节，而是因为诡异降临前的磁场变化。再过一会儿，路灯会开始闪烁，手机信号会变得不稳定，街上会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们在学校门口打了车。
沐云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驶入主路时，她注意到路边的电子广告牌出现了雪花屏，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不断地切换频道。
“信号不好？”司机嘀咕了一句，拍了拍导航屏幕。
林小禾正在跟她妈妈通电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掉了。她喂了几声，看了看手机屏幕：“咦，没信号了？怎么会没信号？”
沐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正在微微发烫。
这个温度不冷不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而红绳在提前预警。沐云用手掌覆住红绳，感受着它的温度变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时，手机信号短暂地恢复了几秒。沐云注意到林小禾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信号就再次消失了。
“什么鬼？”林小禾嘀咕着关掉手机，“可能是基站出问题了。”
沐云没有纠正她的猜测。
她们上楼进了沐云的家。这是一个普通的两室一厅，干净整洁，冰箱里有沐云妈妈出差前准备好的食物。沐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拿出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林小禾。
“你先去洗个澡，”沐云说，“然后吃点东西。晚上可能会熬夜。”
林小禾接过水，狐疑地看着她：“你到底要干嘛啊沐云？神神秘秘的。”
“你会知道的。”
沐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美工刀。上辈子她第一个副本差点死掉，很大原因是没有趁手的武器。虽然美工刀不可能对诡异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在前期，它至少能给她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她把美工刀放进校服口袋，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围巾缠在脖子上。围巾是她外婆留下的，材质很特殊，上一世她意外发现这条围巾对低级诡异有一定的防护作用。这个发现来得太晚了，晚到她差点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这一世，她要利用好每一样已知的信息。
做完这些准备，沐云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某种频率。这种频率让她不安，也让她好奇。
这根红绳到底是什么？
那个叫苏什么的女生说她看到了红绳在动，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感知到诡异之物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女生在诡异降临后大概率不会死，甚至可能成为一个能力者。
沐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那个女生的信息，一无所获。上一世她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现在想回忆任何细节都做不到，连完整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算了，不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LED灯光秀，一切都很正常。
但沐云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她等着。
七点五十八分。
沐云叫林小禾和她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到底怎么了？”林小禾被她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从下午睡醒就开始不对劲。”
“别说话，看着窗户。”沐云说。
“看窗户？窗户怎么了？”
沐云没有回答。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信号，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数。
七点五十九分。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出现了异常的光。那光不是城市的灯光，而是从地平线下方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光线是暗红色的，不刺眼，但很沉，沉得像凝固的血。
“那是什么？”林小禾注意到了远处的异样，声音开始发颤。
沐云握紧了手里的美工刀。
八点整。
灯灭了。
不是沐云家的灯，而是整个城市的灯。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熄灭，像有一只巨手按下了总开关。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比任何夜晚都要黑，黑到连自己伸出的手都看不见。
林小禾尖叫了一声，抓住了沐云的胳膊。
沐云没有动。她透过窗户看向天空。
月亮升起来了。
但那不是正常的月亮。月亮是血红色的，大到不正常的尺寸，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血月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暗红色，像泡在血水里一样。
诡异降临了。
血月当空，万诡复苏。
“沐云……沐云这是什么？”林小禾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在她脸上流淌，但沐云看不到，她只能听到林小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是怎么回事？月亮怎么是红色的？灯怎么全灭了？”
“听我说。”沐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犹豫。能做到吗？”
林小禾在黑暗中拼命点头，然后想起沐云可能看不到，又颤抖着说了句：“能。”
沐云站起身，拉着林小禾往门口走。
她们需要在天花板和墙壁长出诡异之物前离开室内。上一世第一批死在家里的人，就是因为被血月的光芒激发了家中的诡异因子，墙壁里长出了会吃人的藤蔓，地板上渗出了会腐蚀皮肤的血水。
“我们要去哪？”林小禾几乎是哭着问。
“下楼。去开阔的地方。”
沐云拉开门，走廊里也是一片黑暗。血月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染成了暗红色。楼梯看上去像是被血洗过一样，视觉冲击力极强。
林小禾又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别低头看台阶，”沐云说，“盯着我的后背，跟着我走。”
她们一路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其他住户呢？他们应该也在经历停电和恐慌，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沐云知道原因。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血月压制了。这个阶段的血月会吸收人类的恐惧情绪作为养料，同时压制所有非诡异的声源。
等到血月吸够了恐惧，真正的诡异就会开始狩猎。
她们需要赶在那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走到二楼拐角时，沐云停下了脚步。
楼梯下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血月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小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沐云握紧了美工刀，慢慢靠近。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校服，长发，纤细的肩膀。
是学校里那套校服。
沐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转过身来。
血月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清秀的面容，被刘海微微遮住的眼睛，苍白的皮肤。
是下午坐在她右手边的那个女生。
她看着沐云，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沐云，你的红绳亮了。”
沐云下意识地低头。
手腕上的红绳确实在发光，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根燃烧的灯丝。那光芒很淡，但在血月的映照下异常清晰。
她抬头看向那个女生。
女生的目光落在红绳上，然后慢慢抬起来，和沐云的视线对上。
刘海下，她的眼睛黑得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你……”沐云开口。
话没说完，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
墙壁上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天花板出现龟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腐臭味，温度骤降，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雾。
第一个副本要来了。
沐云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林小禾的手，另一只手想去抓那个女生。
她抓了个空。
女生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
“别管我了，”女生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先顾好自己。”
沐云没有时间犹豫。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液体已经流到了脚下，地面开始发软，像是要塌陷。
她抓着林小禾冲向一楼。
身后，女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
血月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红绳已经在沐云手上亮起，确认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走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第一个副本，血月学院。”
她的身影从楼梯间消失了。
不是走下楼，也不是转身上楼，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
只留下一根细细的红线，在血月的光中闪烁了一瞬，然后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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