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希里亚来的时候,带着两样东西:一个画架,和一块冰。
画架是新的,木头没上漆,有一股松木的淡香。冰是方的,巴掌大小,用一块布包着,放在他带来的一个小托盘里。
“今天画这个。”他说。
我看着那块冰。“画冰?”
“嗯。”他把画架支好,又帮我把纸夹上,“你的力量来自冰雪。画它,手和心能慢慢连起来。”
我在画架前坐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托盘上,那块冰的边缘融出了薄薄一层水,像给冰镶了一圈透明的边。
我拿起铅笔,开始画。
难。冰是透明的,没有清晰的轮廓线。它反射光,也透过光,界限模糊。我画了几笔,都画不对。线条太硬了,把冰画成了石头。
“别画它的边。”希里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画它的光。”
我停了一下。“光怎么画?”
“留白。”他说,“最亮的地方不画线条,让纸自己白着。暗的地方轻轻描一点。光不是画出来的,是留出来的。”
我看了看那块冰。光落在它右上角,那一块几乎是白的。边缘确实有一点点灰,比周围暗一些。我试着按他说的,只画暗的部分。一笔,两笔。纸上的冰慢慢有了形状,不是靠线条围出来的,是靠阴影衬出来的。
我画了大概半小时。放笔的时候,纸上有一块能看懂的冰了——它的轮廓没被画死,光是纸本身的空白,反而像在发光。
希里亚凑过来看。
“怎么样?”我问。
他看了很久。“不是好看。”
我准备撕掉那页纸,但他按住了。“是像真的冰。你画出了它发光的样子。”
我低头看那幅画。画里的冰确实在发光,虽然是用铅笔画的黑白线条。纸本身的白,被四周的灰色一衬,变成了明亮的光。
“这是第一次有人教你用留白。”他说,“但对冰来说,留白不是空白,是冰自己的颜色。”
我想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我伸出手,碰了碰托盘里那块冰。它已经融化了一小半,摸上去凉凉的。掌心那个冰蓝色的点突然动了一下——不是发热,是轻轻跳了一下,像脉搏。
我低头。手指沾了冰融化的水,水滴落在纸的一角,渗开了,湿了一小片纸。那一片纸本来有铅笔的痕迹,被水一浸,变深了。像水渍。但水渍的形状,看起来像一片雪花。不是那种标准的六角形雪花,是更随意的,像冰裂开的纹路。
希里亚也看到了。他安静地看着那片水渍,没有评价。过了几秒,他递给我一张新纸。
“再画一块。用真的笔,画你能感觉到的东西。”
我接过纸,放在画板上。托盘中那块冰又融了一点,表面覆着一层晶莹的水。我铅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上那根冰蓝色的线轻轻亮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刻意去看冰的形状。我画的是我感觉到的东西——凉的、剔透的、慢慢变成水的。画到一半,铅笔的线条开始变细,变轻,好像在纸上铺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灰。纸上的冰,不是被画出来的,是从纸上自己浮出来的。那种感觉很奇妙。我的手在动,但眼睛好像是在看别人画。
画完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幅画。它有形状、有光、有水的痕迹。连冰融化的那一小摊水,我都画出来了。
希里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最后他轻轻吸了口气,说了一句:“冰后那一半的力量,开始听你的了。”
我愣了一下。这跟画画有关?“我刚才没想力量的事。”
“正因为没想。”他说,“你在画冰的时候,是在感受它,不是在命令它。冰后的力量也一样。它不是武器,是语言。你会用它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铅笔还握在指尖,笔尖上沾着一点铅灰。手腕上那根冰蓝色的线安静地亮着。
“它为什么不说话?”
“它在说。”希里亚指了指标签纸上的那片水渍,“只是你看不懂它的口音。”
“那你能听懂?”
他想了一下。“有一点。画冰雪的人,多少会一点。”
我从画板上拿下那幅画,轻轻放在旁边晾干。冰蓝色的线还亮着,但不是在和我要什么。它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被人认真看了一眼,安静地缩回手,不再动了。
“……它好像有点害羞。”我说。
希里亚笑了。“那你们挺像的。一个会害羞的冰,一个会害羞的人。”
“你才害羞。”
“我画画的时候不害羞。”
“你画我的时候也不害羞?”
他停下来,想了想。“画你的时候,也不害羞。但你看着我画的时候,会有点。”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话反驳。他从桌上拿起新纸,夹上画板,又递了一根铅笔给我。
“继续画。”
“还画冰?”
“画你自己。”他说,“对着窗玻璃的反光。”
我转头看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淡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散了一点。轮廓不像平时那么清晰,反而像是冰融化了边缘的人像。
我低头,开始画。手腕上那根冰蓝色的线,在铅笔移动的时候,偶尔轻轻亮一下。我描那个模糊的轮廓,画自己的头发被风带起来的弧度,画那一层玻璃反光留下的灰白痕迹。
希里亚没再出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画。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在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盖在我纸上,又像画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但停笔的时候,窗玻璃上反光的那张脸已经在纸上有了形状——淡淡的,模糊的,像冰面上的一个倒影。
旁边没有署名,也没有冰,没有雪花。
只有一张脸,在发光。
我抬头看向窗外。街上和平常一样,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有一棵歪脖子树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你画出了你自己。”
我把铅笔放下来,看着那幅画。
“希里亚。”
“嗯?”
“如果我画久了,会变成你那样吗?”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画的是冰。我画的是你。”他停了一下,“我们画的东西不一样,所以风格也不会一样。”
我没有再问下去。但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又画了两幅画。一幅是萝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样子,一幅是窗台上那一颗黑色的小珠子。画珠子的线条比以前稳了,珠面的光也画出了一点点。
那颗黑珠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我把它收进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