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画架,整整摆了一个下午。
希里亚把那个新画架留在我这儿了,说“反正你也用得上”。我问他那你用什么,他说“我习惯了站着画,不用架子”。后来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速写本搁在膝盖上,一直画到现在。
我在阳台上画了四幅画。
第一幅是窗台上的黑珠。第二幅是远处的楼顶。第三幅是一只在花坛边上打盹的橘猫。第四幅——画到一半就被迫停了,因为橘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踱着步子走开了。
我放下笔,看着空掉的画了一半的纸。那只猫的尾巴还没画完,尾巴尖停在半空中,像一团没完成的句子。
希里亚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画完了?”
“它跑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尾巴画得挺好。”
“尾巴还没画完。”
“就那个没画完的地方最好看。”他说,“会让人想看它后来去了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你安慰人的方式有时候像在写诗。”
“我本来就是写诗的。”
“那你能不能写个短一点的。”
他想了想。“猫走了。但画留下了。”
“这算诗吗?”
“算俳句。”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把那幅没画完的猫夹进了画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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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仙灵组还没回来。萝西在客厅里写作业,偶尔抬头往阳台上看一眼。我坐在画架前,新夹了一张白纸,对着客厅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希里亚坐在沙发上翻书,背靠着沙发垫,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打扰谁一样。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肩膀和翻页的手指上,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明亮的一半,和阴影里另一半。
我拿起笔,开始画他。
不是那种“我要画一幅很好看的画”的认真,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待在那里,不画下来有点可惜。铅笔在纸上走得很轻。先画轮廓——他低着的头,垂下来的蓝头发,肩膀的弧度。然后画手的线条,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有一根微微翘着。
画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你在画我?”
“嗯。”
他没说“别画了”,也没说“我坐好”。只是继续低着头翻书,但翻页的幅度明显变小了。像在配合我画他。
我继续画。画他眼睛低垂的样子,画他嘴角那一丝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来是笑还是在专心。画完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变成橙红色了。我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坐在沙发上,被傍晚的光裹着,书翻开在膝盖上。他没看向画外,他看向书。但画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
萝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踮着脚尖站在我身后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好看。”
“哪里好看?”
“他手里的书……没有字。”
我低头看画。画上的书页,我确实只画了纸的白色,没有写字。是留白。但留白让画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在读书,像是在看书里的留白。
希里亚从客厅走过来,低头看那幅画。他看了几秒。“书没有字。”
“我故意的。”
“嗯。”他说,“你让我看起来像在等你画完。”
我本想说“不是等你画完,是等你自己发现我在画你”。但话到嘴边,觉得说出来就太长了。我只是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吹了吹上面的铅灰,递给萝西。
“拿去挂你房间。”
萝西抱着画愣住了。“真的?”
“嗯。画得还行。”
她抱着画跑进屋里,像抱着一件礼物。在门框那儿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话是“谢谢”,但光看她表情就知道她说了。
希里亚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萝西跑远。转回头,看着我。
“你画她的时候,比她画自己还像她。”
“我画人的时候,会多看一会儿。”
“那你画我的时候呢?”
我想了想。“也看了挺久。”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坐回沙发上。但那之后,他翻书的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天边橙红色的云慢慢变成紫色、深蓝、灰蓝,最后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时,我画完了第五幅画。
画的是一颗星星。很小,像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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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仙灵组回来了。
蕾儿一进门就闻到了颜料的味道,直接冲向阳台。“你画画了?给我看看!”
画架上夹着那幅星星。她看了半天。“……就一个点?”
“嗯。”
“这也算画?”
“这是星空学第一课。”希里亚坐在客厅里应了一句,“从一颗星星开始画。”
蕾儿回头瞪了他一下,然后看着我,笑了。“不过看久了,还挺好看的。”她把画板放回去,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姐在学画画了。以后是不是要改行当画家?”
“只是画着玩。”
“挺好的。”她说,“画吧。画累了就吃我带的零食。”
她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薯片递给我,像在奖励小朋友。我接过薯片的时候,手腕上那根冰蓝色的线轻轻亮了一下。很轻,像萤火虫经过,一闪就没了。蕾儿没注意到,她已经在客厅里翻找遥控器了。
我低头看着那根线。它又安静了,安安静静地绕在手腕上。
我拿着那包薯片回到阳台,靠着栏杆,撕开包装,吃了一片。夜风凉凉的,远处的楼顶亮着零星的灯。头顶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和我画的那颗差不多。
希里亚从客厅走出来,靠着另一边的栏杆,看了一会儿天空。“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这颗星星有没有名字。”
“它有。叫灵菲雅之星。”
我转头看他。“你起的?”
“我家乡的人起的。”他说,“小时候我画的第一幅画,就是它。画了一整个晚上,画完抬头看,它还在那儿。”
“那幅画呢?”
“还在。”他说,“带在身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本子,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画还清楚——一颗星星,周围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画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认真,一笔一笔涂满了背景,留出一圈空白给它。
“你画的第一颗星星。”我看着那幅画,“和你现在画的不太一样。”
“那时候手还不稳。”他说,“但心意是一样的。”
风吹过来,把本子的纸页吹得翻动了几页。我瞥到后面有好多幅画——月亮、树、雪地、窗台上的杯子,还有一幅,是我的侧脸。
“你那本子后面画了我多少?”
他翻到那一页,数了数。“二十二幅。”
“你算过?”
“画的时候会数。”他说,“像在攒什么东西。”
“攒够多少算满?”
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画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我没有说“我觉得永远不够”。我只是靠着阳台栏杆,把那片薯片嚼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线。它又亮了一下,很轻。像在说它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