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逆命劫

骨蝶没急着答应，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林家主，你们林家想请个什么样的人带林霁安出门历练都行，怎么会偏偏看中我？"

　　林霁言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你有所不知，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你很合眼缘。"

　　骨蝶盯着他那张人温柔似水的神情，陷入了沉思。

　　"这个答案令你很惊讶？"林霁言静静看向她，目光坦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骨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惊讶倒谈不上，只是……这应该只是原因之一吧？我身上有什么令你觉得过人之处的地方？还是说——"她顿了顿，"林家主看出什么来了？"

　　林霁言垂下眼眸，长睫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沉默片刻，再抬眼时，那温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骨蝶，"他声音轻缓，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你可知道，我林家为何能在央水城立足百年？"

　　骨蝶挑眉，没接话。

　　"因为我林家祖上，曾经出过一位'观气师'。"林霁言微微一笑，"他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气运、命格、因果线，这本事代代稀薄，到了我这辈，只剩些许残存。"

　　他抬眸，目光落在骨蝶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直望进灵魂深处，"我第一次见你，便见你周身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金线，那线细若游丝，却韧如玄铁，一头系着你，一头……"他顿了顿，"伸向我看不透的远方。"

　　骨蝶瞳孔微缩。

　　金线？因果？

　　"我观阿霁，"林霁言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他命里有一劫，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你身上的金线，是'变数'，阿霁跟着你，或许能挣出命里那道死劫。"

　　他说完，又露出那副歉然的笑，"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这双废眼瞧错了，你若不愿，我绝不强求，那些额外的灵石，便当是我唐突的赔礼。"

　　骨蝶沉默良久。

　　她忽然想起某位故人曾玩笑般说过的话

　　【你这人，命硬得像块石头，谁沾谁倒霉，却也谁沾谁活命。】

　　原来……不是玩笑？

　　"林家主，"她缓缓开口，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双眼睛，可不废。"

　　林霁言但笑不语，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袋灵石，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样？你会管阿霁吗？"

　　骨蝶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林家主可知道苍梧海？"她目光坦然，"实不相瞒，我没打算拒绝你，只是那地方凶险，不知林家主可还愿意让我带着林霁安一起去？"

　　她确实没打算拒绝，不过是随口试探，竟能换得关于自己的消息，这笔买卖不亏，至于苍梧海，那是连楼君淮都只说得出"很危险"三个字的地方，她倒想看看，这位把弟弟当心尖肉护着的兄长，肯不肯放手。

　　然而林霁言只是垂眸思索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轻轻颔首，"我相信你，阿霁的安全，不会有事。"

　　骨蝶微怔，她设想过他会犹豫、会讨价还价、会搬出更多灵石来换她一句"护他周全"的承诺，却独独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

　　林霁言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外，苦涩一笑，抬手虚虚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却连这般轻微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力不从心，"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阿霁总不能……一直活在我的庇护下。"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枯井，连回响都吝啬给予。

　　骨蝶沉默了很久，"下次我来的时候，再收灵石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一个月后，让他在府门口等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霁言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角，低头看着案上那袋沉甸甸的灵石，许久不发出声音。

　　他抬手，将烛火拨亮了些，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林霁言独自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观气"时的微凉，他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件事没有告诉骨蝶，那就是在她的周围，其实还缠绕着一根极为粗重的暗红色线条。

　　暗红色啊……逆命劫。

　　窗外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横亘在阴阳之间的裂隙，他抬眸望向骨蝶离去的方向，眼底那汪温柔的春水深处，浮出一丝极淡的悲悯。

　　那颜色他只在古籍中见过，不是寻常命数的灰白，不是福泽深厚的鎏金，而是浓稠如血、沉郁如渊的暗红，像黄泉路上开得最艳的彼岸花被碾碎后染就的色泽。

　　系在骨蝶身上的那根线，一头缠着她的命魂，一头却伸向虚无，不是通向生，而是通向"无"。

　　不是她该死，而是她不该在。

　　林霁言缓缓阖上眼。

　　观气师一脉，窥天机者，五弊三缺，他自幼便知，有些劫是命里自带的，旁人插手不得，而且骨蝶身上的死气……太重了，重到连她周身流转的灵气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明明还绿着，根脉却已枯死。

　　"变数……"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承认自己很自私，他想利用骨蝶助阿霁挣脱死劫，可她自己呢？

　　那暗红色的线，缠得那样紧，那样密，像一张早已织就的罗网，只等时辰一到，便要将人拖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