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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天真的很爱下雨。
起初只是薄暮时分落几滴,像谁从云端随手撒下的银针,触地便没了踪影,待骨蝶踏出门槛时,已成了绵密的帘,将整座央水城笼在一层朦胧的烟青里。
骨蝶走在街上没一会儿就被淋透了,她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左右张望,街边一家关门的客栈前有个窄窄的檐廊,她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空间袋里掏出块帕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眼前忽然一花。
一个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凭空出现,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鸢用手肘抵了抵骨蝶的胳膊,开门见山,"那林家主的话,你不会真信了吧?"
骨蝶正把背后湿透打结的头发往前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他也确实没别的理由让林霁安跟着我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
"所以啊,林霁言说的那些不重要。"骨蝶把一缕缠成死结的发丝咬在嘴里,含糊道,"反正他会给我灵石,不亏,而且很划算,我打算让银佳跟我们一起去苍梧海,我俩护个林霁安,问题不大。"
鸢无语地呵呵一笑,"你忙得过来吗?"
"我有数。"
鸢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陡然沉了,"你到底要不要救族人?一路走来,竟然这么多麻烦事?"
"这不是麻烦事。"骨蝶摇头,把嘴里的发丝吐出来,"鸢,我所做的一切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你见到的是我作为人的本能,我没法对那些弱小无助的人不心生怜悯。"
她抬眸,望向雨幕中模糊的街景,"好人也许会有好报呢?你怎么知道,在你眼里的'麻烦事',未来不会帮到我?"
鸢扭头,轻哼一声,"可你不觉得,你比之前更圣母了点?"
她顿了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火气,声音更冲了,"就几个月前,醉香楼后巷那个卖花的小姑娘,被地痞堵在墙角,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非要多管闲事,结果呢?那地痞背后有个散修撑腰,你为了护那丫头,把那散修打的牙都掉了,赔了一推灵石!"
骨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那丫头才十二岁,要是被拖进后巷……"
"后巷后巷!"鸢气得直翻白眼,"那里基本上天天都在死人,你救得过来吗?"
骨蝶无所谓地耸耸肩,扯了扯嘴角,"那有什么,不就赔了点钱,话说当年你取代我的意识,一声不吭离开星澈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什么,现在怎么又开始提起往事了?"
鸢一噎,随即更急了,"什么叫你没说什么?你本来也不该说什么!就上次那幻境大婚,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拽出来,你指不定跟星澈'夫人''娘子'地唠到什么时候呢,那家伙满肚子坏水,你差点就真把自己嫁过去了!"
"好好好,"骨蝶举手投降,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那请您下次安分点,好不?"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的计划从没有因为别的事停下来过,而且我也会信守承诺,给你一副完整的身体,让你成为真正的人,你看你现在不是能触碰东西了吗?"
鸢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凝实的手掌,指节微微蜷了蜷。
半晌,她才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委屈,"……你自己不爱惜自己,我还懒得管你呢!"
说完身形一闪,便回到了识海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嘟囔,消散在雨声里——
"……傻子。"
骨蝶独自坐在台阶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她却忽然笑了,将帕子叠好收回空间袋,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
骨蝶顶着连绵的雨走到央水城外的一片郊区,她双手结印,最后将一只手掌贴向离她最近的树木,腕间那一圈叶纹开始发热,不多时,她的手掌缓缓没入,继而是小臂、肩头……
她整个人没入其中,暖意骤然包裹周身,雨声被隔绝在外,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骨蝶睁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回来了。"
这里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少了人声喧闹,每一间木屋都空空荡荡,窗棂上积着薄薄的尘。
她一路走着,目光扫过那一座座点着灯笼的无人院落,神色平淡,早在几年前,她便将桃花原境修复得完美如初,又多加了几道隐秘阵法,最后将整个愿境压缩成可以只由她开启的掌中之物。
这是她的归处,也是她的牢笼。
最后她停在一棵巨树之下,树干上那几道剑痕依旧清晰可见,却比最初浅淡了许多,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
树旁有一方圆形小池,池水清澈见底,此时正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池边,咕噜咕噜地喝水。
咪咪最先察觉到气息,耳朵一竖,抬头望了过来。
骨蝶抬手掐诀,一股暖风凭空而起,将她湿透的衣衫、打结的发丝一一吹干,她笑着走近,蹲下身,"咪咪,我来给你洗澡了。"
"嗷!"
骨蝶歪头,"怎么啦?"
"嗷嗷!"咪咪急了,爪子拍了拍身旁小咪的脑袋,又指了指池水,再指指自己,最后把弟弟往前推了推。
骨蝶眨了眨眼,试探道,"嗯……让我先给小咪洗?"
"嗷!"咪咪重重地点头,尾巴得意地晃了晃,一副"你终于懂了"的模样。
"也行。"骨蝶失笑,伸手将小咪捞进怀里。
小家伙比咪咪瘦小许多,毛发贴在身上,能摸到凸起的脊骨,骨蝶动作放轻,蘸着池水一点点揉开打结的毛团,小咪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细软的呼噜声。
咪咪趴在池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像是在监督,又像是在学习。
骨蝶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咪的肚皮。
风过林梢,桃花簌簌而落,有几瓣飘进池里,像一叶叶粉色的小舟。
……
给两只兽洗完澡后,骨蝶让它们趴在池边的空地上。
她褪去鞋袜,将裤腿挽至膝上,赤足探入池水,凉意如针般刺入肌肤,她却纹丝未动,只是望着水面轻声开口,"鸢,出来吧。"
【……】
没得到回应,她又唤了一声,"鸢?"
【……干嘛,我要睡觉了。】
"那你出来睡。"
话音未落,一股灵力便将她从虚空中拽出,鸢悬于池水之上,恼怒地瞪向池边那人,"你要干嘛?"
她气得发颤,偏又无可奈何。
骨蝶歪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符合眼前人的温柔,"怎么?不想成为人了?我这可是在为你好。"
鸢的神情忽然变得古怪,"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会帮我成为人,这一点就很奇怪。"鸢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换做别人,早想尽各种办法要就把我消灭了,可你不仅帮我成为人,还给我输送你的记忆,就好像……让我成为了另一个拥有相同记忆的你。"
骨蝶的眸子平静如深潭,"嗯……你想表达什么?"
鸢烦躁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她望着那双眼睛,语气竟出奇地平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确实受到了你的记忆影响,我在乎阿玉,在乎阿娘,更在乎要救回所有族人。"
二人彼此对视,鸢的眼眸中皆是认真。
忽然,骨蝶笑了,那笑容里融杂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在乎便好。"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其他的……不重要。"
鸢:“……”
骨蝶一挥手,鸢便稳稳落在池边,咪咪看见这个与主人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眼中满是好奇,这个人跟主人长得好像啊,只不过主人要更瘦一点。
"嗷?"
鸢恶狠狠瞪了它一眼,"臭猫,看什么看!"
咪咪被凶得吓了一跳,竟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它低下头去,生怕自己又挨骂。
骨蝶对此未作回应,只是轻启双唇,诵出一段古老而庄严的咒语,那音节仿佛自洪荒而来,携着万物初生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在虚空中荡开金色的涟漪。
原本漆黑的夜空骤然泛起微光,继而如晨曦破晓般明媚耀眼。
桃花愿境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拭净,露出澄澈的琉璃色,骨蝶眸中浮现出淡淡的绿意,瞳孔中似有桃花盛开。
她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化作富有生命力的青绿色,宛如春神垂落的丝绦在夜风中肆意舒展,发尾渐变为苍劲的树枝,嫩芽如翡翠雕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枝、吐蕊。
鸢静静伫立一旁,这不是她第一次目睹骨蝶这个形态,每一次,她都会离"人"更近一步,她望着那道侧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钝痛,那是"悲"。
这情绪稀薄如晨雾,却让她眼眶无端泛红,她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那酸涩在胸腔里缓慢发酵。
"嗷?"
咪咪好奇地伸爪拨弄眼前垂落的枝条,肉垫触碰嫩芽的刹那,它身上狰狞的伤口竟如融雪般缓缓愈合,小咪早已舒服地蜷进枝桠间,眯着眼轻轻蹭着那温凉的树皮。
远处,那株巨树仿佛听到了远古的召唤,粗壮的树干上,数条虬枝如游龙般破空而来,越过池水,温顺地伏至骨蝶面前。
一时间,池边尽是青绿色的枝影交错,骨蝶唇角微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颤抖的枝尖,"很快,你就能好了。"
树枝的尖尖颤了颤,随后,一道温柔慈祥的女声在她识海中响起——
【杳杳……】
"嗯……我在……"
【别太为难自己。】
"没有。"她望向远处的桃林,"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你也会好起来的。"
【……】
树枝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像多年前某个人揉她脑袋那样,温柔地、眷恋地蹭了蹭,而后悄然退去。
骨蝶安静地坐在池边,一阵微风恰在此时穿过林梢,携来几片粉白的桃花瓣,落在她身后垂落的枝发上,为那满目的苍青点缀出星星点点的春意。
鸢仰头望天,强行敛去眼底湿意,说到底,她不过是承载着骨蝶部分记忆的容器罢了,除了阿玉、阿娘和族人,这世间于她皆是空白,可偏偏是这点记忆,如跗骨之蛆,让她做不成一个纯粹的"鸢"。
随着骨蝶输送的记忆与情感日益增多,她对自己的认知反而愈发混沌,她竟开始渴望取代本体,她想救族人,想做阿玉的阿姐,想做阿爹阿娘的女儿,想做幽寂族的大祭司,这些她明明都能做到。
可越是模仿骨蝶,她越觉得荒谬,她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渴望,也不该是自己的渴望,然而时日越久,她越分不清镜中人与镜外影,看着面前那个正品,她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无名的自卑攥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