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寄疑云

祁忆栀将写好的信放在一旁的紫檀案几上，目光在那尚未干透的墨迹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卷起庭院中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恰如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下人低声禀报：“小姐，江清小姐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祁忆栀原本黯淡的眼眸微微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陆蓝桉离开昭京那一日，江清站在马车旁，神色复杂地对她说过的那番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如今想来，似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深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猜忌，淡淡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江清缓步走入房中。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眉眼温婉，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只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待下人奉茶退下后，祁忆栀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江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避开祁忆栀锐利的视线，轻声道：“祁小姐，多的话我不能说。总之……别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别听？”祁忆栀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薄红，“那你能告诉我，外头传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江清低下头，长久地不语。沉默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不听？若是换作你，你能做到无视？”祁忆栀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江清终于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恳切：“祁小姐，很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以我对陆小姐的了解，她的为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以你对她的了解……”祁忆栀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死死盯住江清的脸庞，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忽然，她轻声说道：“江小姐，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有些……面熟。”

江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也许我恰是其中一个罢了。”

“也是，你们性格不像。”祁忆栀眼中出现一丝哀忧，像是放弃了挣扎，又像是在试探最后的底线。

江清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祁小姐，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夜深了，我得走了。”

“你等一下。”祁忆栀叫住她。

房中再次只剩下祁忆栀一人。她走到案几前，信上的墨水已经彻底干透。她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信封，用融化的火漆封上口。她将信交给心腹下人，沉声嘱咐：“务必亲自送到云港，交到陆蓝桉手上。”

这封信辗转千里，到达云港已是三日后。

彼时的云港正值初秋，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吹拂过窗棂。陆蓝桉正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着厚厚的账本。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放那儿吧。”

“陆小姐，这是昭京来的信，祁小姐的亲笔。”下人恭敬地将信递上。

陆蓝桉闻言，动作一顿。她放下手中的毛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期盼。她接过信，一手端起桌上的热茶，刚喝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信的第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只是提笔时墨痕微颤，倒不知是夜风穿堂，还是心绪难平。”

那一瞬间，巨大的慌乱与心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因太过激动，口中的茶水不慎呛入气管，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她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茶渍，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裂着她的心。她看完后顿时明白，祁忆栀误会了，而且误得很深。

“来人！”陆蓝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显得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立刻跪伏在地：“属下在。”

“是否还有别的账务问题没报上来？”

“回主子，城北的一家布料店的账务一直对不上，小的们还在查……”

“走！现在就去！”陆蓝桉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风，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她必须尽快查清真相，绝不能让那个傻瓜在昭京独自流泪。

与此同时，旧宅附近的一家客栈里中，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坐在案后的那人隐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不清面容。他淡淡开口：“陆蓝桉现在如何？”

一名黑衣下属单膝跪在书案前，低声汇报：“已经前往城北布店，应该快回昭京了。”

“另一边呢？”

“听说祁忆栀的心情十分低落，已经许久未见其出府了。”

“嗯。”那人应了一声，将面前的茶杯端起，轻抿了一口。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上，一旁的信封上连火漆都没有。

而在云港，下午时分，陆蓝桉雷厉风行地处理完城北布料店的账务，揪出了暗中做假账的内鬼。事情一解决，她便立刻通知下人们准备车马，连夜启程回昭京。

走出布店时，天色已近黄昏。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传入耳中，陆蓝桉停下脚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家老字号糕点铺，买了一份祁忆栀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紧紧提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糖藕，坐上马车。马蹄声碎，踏碎了满地的月光。她只盼着能快些，再快些回到那个人身边，亲手解开这个荒唐的误会，告诉她：世间万物皆可负，唯有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