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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出渊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船队驶入琉球港湾的时候,正是退潮。

陆远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岸线。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岸上长满了椰子树和棕榈,绿得发亮,和海水的蓝、沙滩的白撞在一起,鲜艳得像一幅刚画完的画。

身后的船舱里,难民们挤在一起,安静得有些反常。他们从苏州一路漂到这里,漂了整整七天。七天里,有人晕船,有人发烧,有人夜里偷偷哭。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要回去。因为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苏州回不去了。江南回不去了。大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回不去了。

这里,是唯一的活路。

船身轻轻一震,搁浅在沙滩上。赵墨第一个跳下船,赤脚踩在沙地上,低头看了看,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沙子是白的。”他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陆远也跳下来,鞋子陷进沙子里,灌了一脚。他顾不上这些,转身指挥船上的人下船。

“老人和孩子先下!慢一点,别挤!”

难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船上下来。有人踩到沙滩上,愣住了,蹲下身抓起一把白沙,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有人跪在沙滩上,捧起一把沙子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走到陆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陆掌柜,老婆子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老婆子就是您的人,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陆远连忙扶她起来:“老人家,别这么说。到了这里,大家都是逃难的,没有什么恩不恩的。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老妇人被他扶起来,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有了笑意。

林婉儿从第二条船上跳下来,顾不上看风景,立刻开始清点人数、安排伤员的安置。她带来的那些医疗设备还在船上,得一件一件搬下来,找个干燥的地方存放。铁牛带着几个匠学堂的学员帮忙搬,周生在旁边记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虎被人从船上抬下来,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可精神头不错,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咧嘴笑了。

“少爷,这地方不错。比苏州好。苏州的天没有这么蓝。”

陆远笑了:“你喜欢就好。”

杨静姝最后一条船下来。她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可她不肯让人扶,自己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从踏板上走下来。踩到沙滩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白沙,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

“少爷,这地方易守难攻。”她说,声音沙哑,可语气很认真,“那边的山可以建寨,这边的海湾可以停船。只要在两边的高地上建两个瞭望塔,方圆十里的海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海湾的两侧是两道伸入海中的山脊,像两只张开的臂膀,把海湾抱在怀里。山脊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山顶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和附近的海面。

“静姝,你刚到,就想这些?”

杨静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习惯了。”

徐元直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沙滩上,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主公,这就是琉球。”

陆远点点头:“这就是琉球。”

“好地方。”徐元直说,“地肥、水美、易守难攻。只要好好经营,三年之内,这里就是一座 fortress。”

“fortress?”

“堡垒。”徐元直笑了笑,“元直跟主公学了这么久,总会几句洋话。”

陆远也笑了。

可笑容没有持续太久。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沙滩上安顿下来的难民——几百个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他们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可接下来呢?住的地方没有,吃的东西靠船上带来的那些干粮撑不了几天,淡水得去找,药材得去采,还要防备可能出现的土著或者海盗。

从零开始。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元直,”他说,“第一步做什么?”

徐元直想了想,说:“分三步。第一步,安顿人。搭窝棚、找淡水、分配食物。这件事,让林姑娘和赵护卫负责。第二步,探地形。派人把附近的地形摸清楚,哪里有平地可以种地,哪里有山可以建寨,哪里有淡水可以饮用。这件事,让杨姑娘和岳将军负责。第三步——”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山脊。

“第三步,建一个中枢。一个能指挥全局、调度资源、应对突发情况的地方。这个地方,元直来建。”

陆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元直,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徐元直也笑了:“在船上的七天,元直没白过。”

当天夜里,难民们在沙滩上点起了篝火。

几百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船上带来的干粮,喝着从附近找到的淡水。条件很简陋,可气氛比在船上好了很多。有人在唱歌,还是那首北方的民谣,可这次唱得没有那么悲凉了,像是在唱一个新的开始。

林婉儿坐在篝火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船上出生的,母亲难产,她亲手接生的。婴儿睡得很沉,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赵虎躺在担架上,旁边围着一群人,听他讲在知府大牢里的“英雄事迹”。他讲得眉飞色舞,把自己吹得跟个侠客似的,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杨静姝没有参加篝火晚会。她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护卫,去附近的山上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画了几个符号。

“少爷,山上有淡水。一条小溪,水很清,能喝。山上还有一个山洞,不小,能住几十个人。可以先在那里安顿伤员和老人。”

陆远接过树枝,看了看那些符号,又看了看杨静姝。

她的腿还在流血,裤腿又被血浸透了。可她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汇报着发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静姝,你的腿——”

“不碍事。”她打断他,“皮外伤,婉儿看过了,上了药。”

陆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明天,你休息。不许再上山了。”

杨静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陆远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少爷。”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可她的腰板还是那么直,像一杆插在沙滩上的枪。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难民们陆续回窝棚睡觉,沙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陆远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海面照得银光闪闪。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起苏州。想起摘星楼三楼的雅间,想起济慈堂门口的粥棚,想起匠学堂里那些孩子的笑脸。想起清漪,想起儿子,想起她们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主公。”

徐元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个椰子,上面砍了两个口子。

“尝尝。当地的东西,比酒好喝。”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椰子水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元直,你说咱们能在这里站稳吗?”

徐元直喝了一口椰子水,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徐元直转过头,看着沙滩上那些简陋的窝棚。

“因为这些人。”他说,“主公看看他们。他们从北方逃到苏州,从苏州逃到这里。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可他们还活着。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死。不想死的人,是打不垮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元直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天下兴亡,是读书人的事。可这一路走过来,元直才明白——天下兴亡,不是读书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是那些种地的、打铁的、织布的、逃难的人的事。他们不想死,所以天下不会亡。”

他举起椰子,对着月亮。

“主公,有这些人跟着您,您什么都能做成。”

陆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落魄书生,在这一刻,比任何人都像个英雄。

他举起椰子,和徐元直碰了一下。

“元直,谢谢你。”

徐元直笑了:“主公谢我什么?”

“谢你在最难的时候,没有走。”

徐元直摇摇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沙滩上,喝着椰子水,看着月亮,听着海浪声。

过了很久,徐元直忽然开口:“主公,有件事,元直一直想问您。”

“你说。”

“您那个空间——”他顿了顿,“到底是什么?”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地方。”他说,“一个只有我能去的地方。里面有田地,有泉水,能种东西,能存东西。”

徐元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主公,那个地方,能帮咱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吗?”

“能。”陆远说,“一定能。”

徐元直笑了:“那就够了。”

月亮渐渐西沉,海面上的银光暗了一些。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点微光,不知道是渔火还是星星。

陆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

“元直,明天开始干活了。”

徐元直也站起来。

“是,主公。”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身后,是那些简陋的窝棚,是那些劫后余生的人,是他们刚刚开始的、全新的生活。

前方,是大海,是无边的黑暗,是未知的明天。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天总会亮的。

远处的海平线上,那点微光越来越亮。不是渔火,不是星星。

是曙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