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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开局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天没亮,陆远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冷醒的。海岛的夜晚比想象中凉得多,他裹着一条薄毯蜷在窝棚里,露水从棕榈叶的缝隙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脸上。旁边几个窝棚里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混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嘈杂又荒凉。

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窝棚是他昨天带着几个难民临时搭的,棕榈叶铺顶,树枝做骨架,勉强能遮风挡雨。可海风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少爷?”

赵虎的声音从旁边的窝棚传来,沙哑,带着鼻音。

“嗯。”

“俺这伤口,好像有点痒。是不是要长肉了?”

陆远探过头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赵虎的伤口确实在愈合,但边缘有些发红,不是好兆头。

“别乱动,等会儿让婉儿看看。”

赵虎应了一声,又嘟囔道:“这鬼地方,比苏州冷多了。”

陆远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出窝棚。

沙滩上,已经有几个人醒了。一个中年妇人在捡柴火,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两个半大孩子在挖沙子,不知在找什么。更远处,一个人影站在海边,一动不动,面朝大海。

是清漪。

陆远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

清漪转过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脚上沾着沙子和露水。她的脸比在苏州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想看看日出。”

陆远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东边的海平线上,云层厚得发黑,看不出有日出的迹象。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说。

清漪摇摇头:“妾身不辛苦。倒是夫君,从苏州一路赶来,还要安顿这些人——”

“我说的不是这几天。”陆远打断她,“我说的是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带着儿子到琉球,人生地不熟,什么都没有。你才是真的辛苦。”

清漪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夫君说这些做什么?妾身是你的妻子,替你分忧是应该的。”

陆远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射出来,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了厚重的云层。

清漪看着那片金光,嘴角微微翘起。

“夫君,天亮了。”

陆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海面,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世界。

天亮了。

清漪来了之后,陆远才知道她这几个月做了什么。

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了。

她选了海湾最深处的避风处建了营地——几十间木屋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屋子,门前竖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旗。旗是素色的,没有字,只有一朵绣工精细的兰花。

“这是妾身让人绣的。”清漪指着那朵兰花,“夫君不觉得眼熟吗?”

陆远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见清漪时,她袖口上绣的花纹。

“你记得?”

“妾身什么都记得。”清漪笑了笑,转身指着营地,“那边是仓库,存了粮食和工具。那边是厨房,每天做三顿饭。那边是水井,妾身让人挖了三口,够用了。那边——”

她顿了顿,指向营地后面的一片山坡。

“那边是墓地。”

陆远愣了一下。

“来了三个月,死了十七个人。”清漪的声音很平静,“有老人,有病号,有一个产妇,还有一个孩子,是被蛇咬死的。妾身都记着呢,哪个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葬在哪个位置,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本子,递给陆远。本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写着“琉球营记事”五个字,字迹清秀工整。陆远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抵达琉球。搭建窝棚十二间,安置一百三十七人。”

“三月初八,找到淡水。挖井一口。”

“三月初九,孙老婆子病故。葬于营地后山。享年六十三岁,山东青州人。”

一笔一笔,事无巨细。从三月初七到六月初二,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粮食消耗了多少,药品用了多少,谁生病了,谁好了,谁死了。像一本账,又像一部史书。

陆远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一行字:

“五月廿三,幼子会叫爹爹了。”

他抬起头,看着清漪。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妾身教了他好久。等他再大一些,妾身还要教他认字、读书。等他爹来接他的时候,让他叫给爹听。”

陆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本子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

“清漪。”

“嗯?”

“你比我厉害多了。”

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夫君就会说好听的。”

赵墨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面绣着兰花的旗,看了很久。

“这是我爹的旗。”他忽然说。

陆远转过头,看着他。

赵墨指着旗杆:“我爹说过,旗在,人在。旗不倒,人不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爹的旗,在京城丢了。我找不回来了。”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墨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

“陆掌柜,这面旗,能让我来护吗?”

陆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墨不再说话。他走到旗杆下面,盘腿坐下,背靠着旗杆,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新结痂的刀疤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徐元直站在营地中央的街道上,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主公,”他说,“夫人比元直想象的还要能干。”

陆远笑了:“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夸自己?”

“都有。”徐元直一本正经地说,“夫人把营地建起来了,元直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什么事?”

徐元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是一张建筑图纸。

“主公,这是元直在船上画的。琉球营的规划图。”

陆远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图上画着整个海湾的布局——营地在中部,靠山面海。左边是码头和船坞,右边是农田和菜地。营地上方是仓库和工坊,再往上是寨墙和瞭望塔。山脊上标注了几个红点,那是防御工事的位置。海湾入口处画了两道弧线,标注着“暗桩”和“拦海索”。

“这是……”陆远抬起头。

“元直不懂军事,这部分的规划是杨姑娘提的建议。”徐元直指着那些红点,“她说,琉球的地形易守难攻,只要在关键位置建几个堡垒,几百人就能守住上万人。海湾入口处布设暗桩和拦海索,大船进不来,小船进来了也出不去。”

陆远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元直,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船上的七天,元直没白过。”徐元直笑了笑,“主公,元直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天下兴亡,是读书人的事。可这一路走过来,元直才明白——天下兴亡,不只是读书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可读书人能做一件事,是别人做不了的。”

“什么事?”

“把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徐元直指着那张图,“这张图,不只是房子和路。这是规矩,是秩序,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看着陆远,目光灼灼。

“主公,在大梁,您是商人、是侯爷、是‘逆党’。可在琉球,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就什么都能是。”

陆远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琉球,没有皇帝,没有朝廷,没有那些压在头上的规矩和枷锁。他可以重新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建一个全新的世界。

“元直,”他说,“这张图,什么时候能动工?”

徐元直笑了:“就等主公这句话。”

中午的时候,岳峰到了。

他不是坐船来的——是游过来的。带着十几个护卫,从海湾外面游了三里多路,浑身湿透地爬上岸。

“主公!”他看见陆远,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岳峰来迟了!”

陆远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岳峰瘦了很多,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拉到耳朵,已经结了痂。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有旧的有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残酷的地图。

“你怎么来的?”

岳峰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比陆远早三天到苏州。可那时候周延已经动手了,城里到处都是兵,他进不去。他带着人在城外转了几天,想找机会进城救人,可一直没找到突破口。后来他听说陆远已经从水路撤走了,便带着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追。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琉球对面的海岸上看见了陆远的船队。

“可那时候海上有风浪,船过不来。”岳峰说,“我带着兄弟们找了一条渔船,划了三天三夜,才到琉球。船在礁石上撞碎了,我们游过来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陆远知道,划着一条小渔船在海上漂三天三夜,要经历什么。风浪、暴晒、缺水、迷航,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了命。

“带了多少人?”

“出发的时候二十三个,上岸的时候十五个。”岳峰低下头,“八个兄弟,没能过来。”

陆远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岳峰点点头,没有再说。

杨静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岳峰和他身后那些浑身湿透的护卫,沉默了很久。

“岳将军,”她忽然开口,“你的兵,还能打仗吗?”

岳峰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是一身伤,都是一脸疲惫,可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刀锋一样的光。

“能。”岳峰说。

杨静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营地左边的空地留给你们。帐篷搭好了来找我,我带你去山上看看地形。”

岳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

陆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是天生的搭档。

下午,陆远一个人进了空间。

这是他到琉球后第一次进来。空间里的雾气比之前淡了一些,能见度更远了。他种下的那片麦子已经抽穗了,金黄色的麦浪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起伏,看着喜人。麦田旁边,清漪种的那些药材也长势良好——三七、黄芪、当归、党参,绿油油的一片,有几株已经开花了。

张伯坐在木屋门口,正在晒太阳。看见陆远,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

“陆掌柜,您可算来了。老奴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心——”

“张伯,我没事。”陆远扶住他,“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张伯拍拍自己的腿,“这地方养人。老奴在苏州的时候,走几步路就喘。现在能绕着这片地走一圈了。”

陆远笑了笑,环顾四周。空间里的物资码得整整齐齐——面粉加工线、碾米机、榨油机、净水设备、压缩干粮、药品,一样不少。那两台柴油发电机也到了,用塑料布盖着,还没拆封。

“张伯,这些日子辛苦您了。这些东西,都是您在看着。”

张伯摇摇头:“不辛苦。老奴闲着也是闲着,每天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受潮的、生锈的。有几箱干粮受了潮,老奴搬出来晒了晒,又好了。”

陆远点点头,走到麦田边。他蹲下身,捻起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搓了搓。麦粒饱满,沉甸甸的,比外面种的好了不止一倍。

这片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底牌。

不是因为能种出多少粮食,是因为它不受季节限制、不受天气影响、不受任何人控制。只要他在,这片地就在。只要这片地在,琉球的人就不会饿死。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麦壳。

“张伯,再过几天,就要收麦子了。到时候,我让人进来帮忙。”

张伯连连点头:“好好好。老奴这些日子看着这些麦子,心里头高兴。比看见金子还高兴。”

陆远笑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片金黄色的麦浪,然后闭上眼睛,退出了空间。

再睁眼时,他站在营地中央的街道上。夕阳西下,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金红。炊烟从厨房的方向升起来,袅袅地飘上天空。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几个妇人在水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聊天,说的都是北方的方言,叽叽喳喳的,听不太懂,可听着热闹。

徐元直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那张规划图,正在跟几个匠人商量什么。赵墨靠在旗杆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瞌睡。岳峰带着他的兵在营地左边的空地上搭帐篷,动作麻利,十几顶帐篷已经搭好了大半。杨静姝站在山脚下,指着山脊上的某个位置,跟几个护卫说着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婉儿从医疗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四处张望。看见陆远,她快步走过来。

“少爷,赵虎的药。您帮我端给他,我还要去给别的伤员换药。”

陆远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药汤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婉儿,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歇一歇?”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歇什么?这么多人等着呢。等他们都好了,我再歇。”

她转身跑了,围裙上沾着的药渍在夕阳下闪着光。

陆远端着药碗,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一切。

忽然有人拉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翠儿。这个小丫头比在苏州时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少爷,夫人在厨房等您用饭。她说今天做了您最爱吃的菜。”

陆远蹲下身,看着她。

“什么菜?”

翠儿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好香好香。我偷吃了一块,被夫人发现了,她没有骂我。”

陆远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吃饭去。”

他站起身,牵着翠儿的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渐渐沉入海面,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远处,几个渔民撑着木筏出海,渔歌悠悠地飘过来,调子苍凉,可歌词是暖的。

“大海茫茫不见边,小船飘飘像片叶。不怕风来不怕浪,只怕家中无米炊……”

陆远听着那歌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中央的旗杆上,那面绣着兰花的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旗杆下面,赵墨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旗杆,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旗在,人在。

旗不倒,人不散。

他转过身,牵着翠儿,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里,清漪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小臂。灶台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蒸鱼,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幼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木头勺子,正在敲地上的蚂蚁。他敲一下,喊一声“爹爹”,敲一下,喊一声“爹爹”。

陆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爹爹!”他喊,声音又脆又亮。

陆远的鼻子一酸,使劲忍住。

“乖。”

清漪转过身,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夫君,吃饭了。”

陆远抱着儿子,在桌边坐下。翠儿爬到他旁边的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蒸鱼。清漪给她夹了一大块,又给陆远盛了一碗汤。

“夫君,今天是你到琉球的第一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陆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蛋花汤,放了点盐和葱花,简简单单,可喝在嘴里,是暖的。

“清漪,”他说,“谢谢你。”

清漪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营地的屋顶上,洒在旗杆上,洒在那面绣着兰花的旗上。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幼子坐在陆远怀里,手里攥着那根木头勺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靠在爹爹的胸口,睡着了。

陆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提心吊胆,所有的失去。

都值了。

因为他在建一个家。

一个很大很大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