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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直献策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船在黑暗的海上漂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州城的方向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烟痕,像一道被水浸过的墨迹,正在一点点消散。船上的人大多睡着了,挤在船舱里,互相靠着,发出沉沉的呼吸声。有人在梦里哭,哭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别人。有人在梦里喊娘,喊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拍拍背,又安静了。

陆远一夜没睡。他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烟痕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赵墨靠在他旁边的缆绳堆上,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没有。脸上的那道新伤结了痂,黑红色的,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有些狰狞。可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歇脚的地方。

“主公。”

声音从船头传来,很轻,可陆远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跳,快步往前走去。

晨雾中,一个人影站在船头,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大片,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元直!”陆远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出来的?”

徐元直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很踏实。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赵虎蹲在甲板上,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可他在笑,咧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少爷,俺出来了。”

陆远蹲下身,看着他那副惨样,鼻子一酸,使劲忍住。

“谁打的?”

赵虎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府大牢里的那几个狱卒。他们想让俺供出少爷的‘罪状’,俺不说,他们就打。打了好几天,俺还是不说。后来他们也打累了,就不打了。”

陆远站起身,看向徐元直。

徐元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陆远:“这是静姝姑娘昨夜让人送来的。她带着几个姐妹,在知府大牢的后墙挖了一个洞。我和赵护卫就是从那洞里钻出来的。”

陆远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少爷,人救出来了。我们在城外老地方等您。”

“静姝呢?”

“她把我们送到码头上,自己带着人回城了。她说城里还有几个兄弟没救出来,不能丢下他们。”

陆远攥紧了纸条。

“这个傻丫头。”

天光大亮的时候,船在一个小渔村靠了岸。这是周老大早年跑海运时用过的一个补给点,几间破旧的石屋,一口水井,一片小小的沙滩。地方偏僻,周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难民们下了船,在石屋里安顿下来。林婉儿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情。几百个人里,有十几个需要紧急处理的伤病号,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便从难民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帮忙。

赵虎被安置在最大的一间石屋里。他的伤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后背的皮肉被鞭子抽烂了一大片。林婉儿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可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虎子,疼就喊出来。”陆远蹲在旁边。

赵虎摇摇头,咧嘴笑了笑:“不疼。比在牢里轻多了。”

陆远没有笑。他看着赵虎身上的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徐元直站在门口,等林婉儿处理完赵虎的伤,才走进来。他在陆远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主公,元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陆远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跟着他走到沙滩上。

晨雾已经散了,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小岛的轮廓,那是东海上的岛屿,其中某一个,就是琉球的方向。

“主公,”徐元直开口了,“这次的事,您怎么看?”

陆远沉默了一下。

“周延是条狗。新皇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不止。”徐元直摇头,“周延是条狗不假,可他背后的人,不只是新皇。”

陆远转头看着他。

“元直在牢里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徐元直的声音很低,“新皇为什么要对主公下手?主公在苏州,一不当官,二不掌兵,三不谋反。不过是个有钱的商人,犯得着新皇亲自下旨?”

陆远没有接话。

“除非——新皇觉得主公是个威胁。”徐元直看着他的眼睛,“可主公一个商人,凭什么让新皇觉得是威胁?”

陆远的心沉了一下。

“凭主公手里的东西。”徐元直的声音越来越低,“粮食、船队、工匠、护卫队。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股势力。新皇刚登基,最怕的就是地方上有人坐大。主公在苏州又是放粮又是赈灾,百姓只知有陆掌柜,不知有朝廷。在新皇眼里,这就是造反的前兆。”

陆远沉默了。

徐元直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商人,做的那些事——放粮、赈灾、办学堂——不过是良心使然,和造反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在朝廷眼里,良心使然,就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就是图谋不轨。

“所以,新皇要拿我开刀。”他说。

“不止是开刀。”徐元直摇头,“新皇要的是杀鸡儆猴。主公是江南最大的商户之一,连主公都倒了,其他商户还敢有二心吗?”

陆远深吸一口气,在海滩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元直,你直说吧。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元直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元直在牢里这几天,把当前的局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第一,二皇子已经死了,新皇坐稳了龙椅。太子党全面掌权,朝中再没有人能制衡他们。主公之前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脚踏两条船的事,太子党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腾不出手来。现在二皇子死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主公。”

陆远点点头。

“第二,周延查封主公的产业,抓主公的人,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会上折子给新皇,说主公‘与逆党勾结、图谋不轨’。新皇顺水推舟,下一道旨意,把主公定为‘逆党’。到那时候,主公就不是破财消灾的事了,是要掉脑袋的。”

陆远的手微微攥紧了沙滩上的沙子。

“第三——”徐元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主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江南,想办法跟周延周旋、跟新皇服软、争取一条活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还是什么?”

徐元直转过头,看着陆远,目光灼灼。

“还是彻底放弃江南,带着所有能带走的人,去琉球。在海外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了,再回来。”

陆远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那几个小岛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几个沉默的巨人,站在海天之间。

“元直,”他终于开口,“你说服我了。”

徐元直一愣。

“你说的这些,我在船上也想了一夜。”陆远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留在江南,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跟周延服软,把家产献出去,换一条活路。可服了一次,就得服第二次、第三次。今天周延要我的铺子,明天新皇要我的命,我是不是也要双手奉上?”

他的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另一条路,是跟周延硬碰硬。可我在苏州的家业已经没了,兵也散了,拿什么跟他碰?就算侥幸赢了,新皇的大军一来,我还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头,看着徐元直。

“所以,只有去琉球。”

徐元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主公,元直还有一句话。”

“你说。”

“去琉球,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有朝一日,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不是以商人的身份,不是以逃犯的身份——”

他站起身,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苏州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是大梁的方向。

“是以主人的身份。”

陆远也站起身,和他并肩站着。

“元直,你说的那个‘时机成熟’,要等多久?”

徐元直想了想。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北边的戎狄不会给新皇太多时间。等戎狄打过来,新皇自顾不暇,就没有功夫管咱们了。到那时候,主公在琉球站稳了脚跟,手里有兵、有粮、有船,进可攻、退可守。不管天下变成什么样,都有咱们的一席之地。”

陆远沉默了很久。

远处,石屋里传来林婉儿的声音,是在给伤员换药,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什么人。沙滩上,几个难民孩子在捡贝壳,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更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驶过,船头的渔夫唱着歌,调子苍凉,可歌词是喜庆的,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好。”陆远说,“去琉球。今天就走。”

他转过身,走回石屋。

林婉儿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婉儿,收拾一下。今天就走。”

“去哪儿?”

“琉球。”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虎从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少爷,俺也去。”

“你躺着。”陆远按住他,“伤好了再说。”

赵虎咧咧嘴,又躺下了。

赵墨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看着陆远。

“陆掌柜,我跟您去。”

陆远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那是失去一切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好。”陆远说,“跟我走。”

赵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帮忙收拾东西。

徐元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主公,还有一件事。”

“什么?”

“杨姑娘。”徐元直的声音压低了,“她还在城里。”

陆远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会丢下自己的人。”徐元直说,“主公了解她。她不把那些兄弟救出来,是不会走的。”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条折好,递给赵墨。

“墨儿,你去找杨姑娘。把这纸条交给她。”

赵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跑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静姝,人救不出来的,就别救了。带着能带的人,到码头来。我在船上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徐元直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条被赵墨带走,忽然笑了。

“主公这招,比元直想的高明。”

陆远没有笑。他走到窗前,看着北方。

那里是苏州的方向。他的铺子在烧,他的工坊在烧,他的两年心血在烧。杨静姝还在那座城里,在火里,在刀光剑影里。

得等她出来。

他才能走。

船在码头等了三个时辰。

难民们已经全部上船了,挤在船舱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催,没有人问。他们知道,陆掌柜在等一个人。

林婉儿站在船头,不停地往岸上看。赵虎躺在船舱里,竖着耳朵听岸上的动静。徐元直坐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赵墨站在码头上,望着城里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远站在船尾,看着苏州城的方向。

城里的火光已经小了,可烟还在冒。黑灰色的烟柱升上天空,被风吹散,像一朵巨大的、腐烂的花。

然后,他看见了。

城门口,几个人影从烟雾中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散乱,脸上有血。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护卫的衣裳,都带着伤,可都在跑。

陆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杨姑娘!”赵墨第一个喊出来。

船上一阵骚动。林婉儿从船头跳下来,往码头上跑。赵虎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徐元直站起身,攥着折扇的手松开了。

陆远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杨静姝跑得很快,可她明显受了伤,左腿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身后的人也都跑不动了,有人跌倒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赵墨迎上去,扶住杨静姝。

“杨姑娘,快上船!”

杨静姝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门的方向,隐约能听见追兵的喊声。

“你们先上!”她喊,声音嘶哑,“我断后!”

“静姝!”陆远从船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她面前。

杨静姝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少爷,我——”

“别说了,上船。”

“可是追兵——”

“上船!”

陆远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她往船上跑。杨静姝被他拽着,一瘸一拐地跑,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在身后。

身后,城门的方向,追兵已经冲出来了。十几个兵丁,刀枪闪亮,喊杀声震天。

“快!快!”赵墨站在船头,拼命挥手。

陆远拽着杨静姝跑到船边,把她推上踏板。杨静姝爬上船,回头伸手拉他。

“少爷,上来!”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那个已经举起了刀。

他抓住杨静姝的手,翻身上船。

“开船!”

船帆落下,船身猛地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追兵冲到码头边,最前面的那个一刀砍在码头的木桩上,刀深深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后面的人想跳上船,可船已经离岸一丈多远,跳不过去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指着船破口大骂。骂了什么,船上的人听不清,也没人想听清。

船越走越远,码头越来越小。那些追兵的身影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都看不见了。

杨静姝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左腿在流血,裤腿被血浸透了,可她顾不上疼,只是看着陆远,眼泪无声地流。

“少爷,我没能把人都救出来。还有几个兄弟,还在牢里——”

“不怪你。”陆远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回来了,就好。”

杨静姝愣了一下,然后哭出声来。

她从来没有在陆远面前哭过。从来没有。她是护卫队长,是杨家的女儿,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眉的人。可这一刻,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让她哭。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船帆鼓满了风,船身稳稳地向前驶去。前方是大海,是无边无际的、蓝色的、没有尽头的海。

远处,苏州城的方向,最后一缕烟柱也消散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灰色,像一道被水浸过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消失。

徐元直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渐渐消失的烟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主公,潜龙出渊,正当其时。”

陆远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尾,看着渐行渐远的陆地,看着那片他生活了两年的土地,看着那些他一手建起来、又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的东西。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片陆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线。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大海。

前方是琉球。

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基地,是他的未来。

是他一切希望的起点。

“走吧。”他说。

船帆鼓满了风,船身稳稳地向前驶去。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有几条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船舱里,难民们开始唱歌。唱的是一首北方的民谣,调子苍凉,可歌词是温暖的,像是在唱春天,像是在唱播种,像是在唱丰收。

林婉儿坐在伤员中间,轻声跟着哼。赵虎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杨静姝靠在缆绳堆上,眼泪已经干了,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赵墨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把弹弓,看着前方的海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徐元直走到陆远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主公,到了琉球,第一步做什么?”

陆远想了想。

“先安顿人。然后建基地、屯粮、练兵、造船。”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陆远看着前方的海平线,沉默了一会儿。

“等天下大乱。”

徐元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主公,元直跟定您了。”

陆远也笑了。

海风吹过来,鼓满了船帆。船身稳稳地向前驶去,驶向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充满希望的大海。

前方是琉球。

后方是苏州。

可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以主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