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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保卫战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陆远是在回苏州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赵墨带来的。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浑身是伤,可骑马赶路一点都不含糊。他从南苑镇出发,一天一夜跑了将近两百里,在官道上追上了陆远和顾炎章。

“陆掌柜,苏州出事了。”赵墨勒住马,喘着粗气,“我在路上遇见一个从苏州逃出来的人。他说周延的人查封了您的铺子,还派人去抓您府上的人。赵护卫和徐先生被关在知府大牢里。林姑娘在济慈堂,被围了。”

陆远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杨姑娘呢?”

“不知道。那人说城里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在抓人。周延说您‘资敌通匪’,跟二皇子是一伙的。现在新皇登基了,二皇子死了,周延要拿您开刀,给新皇献礼。”

陆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周延。好一份投名状。拿他的人头去讨好新皇,这算盘打得够响。

“顾先生,”他睁开眼,转向顾炎章,“我得日夜兼程赶回苏州。您和墨儿——”

“老夫跟你一起走。”顾炎章打断他,“墨儿这孩子受了伤,得找个地方养伤。苏州虽然乱,但总比在外面跑强。”

陆远看了一眼赵墨。少年的脸色苍白,左臂上的伤口又在渗血,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

三人三骑,沿着官道向南飞驰。

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人往南跑,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没有一个人往北跑。北边是京城,是战场,是死人堆。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陆远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苏州。那时候虽然也有难民,可城里的日子还过得下去。粥棚还有粥,学堂还有课,工坊还在运转。现在呢?粥棚被砸了,学堂被封了,工坊被占了。周延一句话,他两年的心血就化为了乌有。

可他来不及心疼那些东西。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人。

赵虎,徐元直,林婉儿,杨静姝。他们还在苏州,还在周延的刀口下。

得赶在他们出事之前回去。

苏州城比陆远想象的还要乱。

城门虽然还开着,但盘查得很严。周延的兵守在城门口,对每一个进城的人搜身检查,像是在找什么人。

陆远没有进城。他带着顾炎章和赵墨绕到城南,找到了杨静姝设在城外的一个秘密据点。那是一个废弃的土地庙,位置偏僻,平时没人来。杨静姝带着几十个女护卫就藏在这里。

看见陆远的那一刻,杨静姝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少爷,我没守好家。”

陆远扶起她:“不怪你。城里什么情况?”

杨静姝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延是在三天前动手的。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苏州,他立刻就翻了脸。先是派人查封了陆家所有的铺子和工坊,说这是“逆产”,要充公。然后派人去抓陆府的人。赵虎带着几个护卫抵抗,被打伤了,关进了知府大牢。徐元直也被抓了,罪名是“为逆贼出谋划策”。苏轻眉因为在外地收粮,逃过一劫,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林婉儿在济慈堂,周延的人去抓她的时候,济慈堂的难民堵在门口不让进。周延的人不敢硬来——济慈堂里有几百个难民,要是闹出人命,他也不好交代。可他们把济慈堂围了,只准进不准出,要把林婉儿困死在里面。

“护卫队呢?”陆远问。

“散了。”杨静姝低下头,“周延的人来得太快,兄弟们来不及反应。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了。我带出来的,就这几十个姐妹。”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岳峰呢?我让他先回来的。”

杨静姝摇摇头:“没见到岳将军。他可能还没到,也可能——”她没有说下去。

“不会。”陆远打断她,“岳峰不会有事。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咱们还没联系上。”

杨静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陆远在土地庙里坐了一会儿,把情况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延的优势很明显:他有官面上的身份,有兵,有新皇的旨意。他想怎么拿捏陆远都行。

陆远的劣势也很明显:他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兵也散了,人在牢里,铺子被封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有一个周延没有的东西——

须弥戒。

“静姝,”他站起身,“我要进城。”

“少爷!”杨静姝急了,“城里全是周延的人,您进去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救人。”陆远看着她,“赵虎和元直在牢里,婉儿被围在济慈堂。我不能不管他们。”

“可是——”

“静姝。”陆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信不信我?”

杨静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信。”

“那就等我的消息。天黑之前,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送出来。”

杨静姝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陆远转身要走,赵墨忽然站起来:“陆掌柜,我跟你去。”

陆远回头看着他:“你身上有伤。”

“不碍事。”赵墨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有吭声,“我爹教过我,越是受伤的时候,越不能闲着。闲着,伤口好得慢。”

陆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你跟我去。”

两人换了一身破烂衣裳,混在难民里进了城。

城里的情况比城外还乱。街上到处都是周延的兵,有的在巡逻,有的在砸铺子,有的在抓人。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兵丁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哭喊声。

陆远带着赵墨,先去了济慈堂。

济慈堂门口围着一圈兵,大约有二三十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里面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是那些难民在唱歌。唱的是北方的调子,悲怆苍凉,可听着听着,又觉得有几分希望。

陆远站在街角,看着济慈堂的大门,心里一阵发紧。

婉儿就在里面。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丫头,现在被围在一群乱兵中间,守着几百个难民。她怕不怕?一定怕。可她不会跑。她说过,她要留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陆掌柜,”赵墨压低声音,“要不要想办法混进去?”

陆远摇摇头:“不急。先看看情况。”

两人在街角蹲了一会儿,观察那些兵的动静。领头的把总坐在台阶上抽烟,一脸不耐烦。旁边几个兵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句。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守的?一群叫花子,抓了也换不来几个钱。”

“上头说了,里面有个女大夫,是陆家的人。抓了她,能立功。”

“女大夫?漂亮不?”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远的手攥紧了。

赵墨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低声说:“陆掌柜,要不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面进去?”

“不行。你身上有伤,打不过他们。”

“不用打。”赵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小小的弹弓,“我小时候练过这个。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陆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有主意。

“好。你引开他们,我进去。但有一条——不许逞强。引开了就跑,别跟他们硬拼。”

赵墨点点头,猫着腰溜到街对面。他捡了一块石子,搭在弹弓上,瞄准了领头把总旁边的水缸。

石子飞出,正中水缸。水缸炸开,水花四溅,那些兵吓了一跳,纷纷往那边看去。

“什么人!”把总跳起来,拔刀在手。

赵墨又射了一颗石子,这次打中了把总身后的旗杆。旗杆晃了晃,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在那边!”几个兵朝那个方向追过去。

陆远趁乱从济慈堂的后墙翻进去。后墙不高,他踩着墙角的石墩,一翻身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里跑。

济慈堂里挤满了人。难民们挤在大堂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绝望,可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我们已经从北边逃到这里了,还能逃到哪里去?不逃了,就在这里,死也死在这里。

林婉儿在大堂最里面,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她瘦了很多,眼睛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可她的手还是很稳。一勺一勺地给老人喂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婉儿。”陆远轻声叫她。

林婉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少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梦,“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走。”

林婉儿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了:“我不走。我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陆远看着那些难民。他们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期盼,有感激,有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陆远的袖子:“陆掌柜,您可算来了。林姑娘为了我们,好几天没合眼了。您带她走吧,我们这些人,不值得她搭上命。”

“怎么不值得?”林婉儿的声音忽然大了,“您昨天发烧,烧到四十度,我给您灌了三副药才退下去。您说我不值得,那这三副药白吃了?”

老妇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眼泪吧嗒吧嗒掉。

陆远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婉儿,”他说,“我不带你走了。”

林婉儿一愣。

“我带你,你也走不了。你不放心这些人,我也不放心。”他看着大堂里的难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们都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外有一条船,是我的。船不大,但装几百人够了。你们跟着我,从水路走。去琉球。那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有饭吃,有药吃,有房子住。”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去琉球?那不是海外吗?”

“我们能去吗?”

“陆掌柜说的是真的吗?”

陆远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说的是真的。可有一条——要走,就得现在走。天黑之前,必须到码头。天亮之前,必须出海。晚了,周延的人发现了,谁都走不了。”

难民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走!跟着陆掌柜走!”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搏一把!”

“陆掌柜不会骗咱们的!”

林婉儿站在人群中,看着陆远,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在笑。

“少爷,我就知道,您会来的。”

陆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后墙边,翻了出去。

赵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是被刀锋划的,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引开了?”陆远问。

“引开了。”赵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您那边怎么样?”

“走。带他们出城。”

两人分头行动。赵墨去码头安排船只,陆远带着难民从济慈堂的后门撤离。

几百个难民,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走得不快。可没有人掉队。走不动的,别人扶着。扶不动的,背着。背不动的,抬着。他们从北边一路逃到这里,已经习惯了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陆远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济慈堂的方向,那些兵还没有回来。后墙的缺口被他用杂物堵住了,一时半会不会被发现。

他们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够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守门的兵丁看见这么一大群人,正要上来盘问,赵墨从旁边闪出来,一弹弓打灭了灯笼。黑暗中,人群趁乱涌出了城门。

城外,杨静姝已经带着人在等着了。她看见陆远,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身后那几百个难民,愣住了。

“少爷,这是……”

“都带走。”陆远说,“一个不留。”

杨静姝没有再问,转身带着难民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在城南三里外的一个小渔村。陆远的船就停在那里——不是之前那些大海船,是一条中等大小的渔船,是他让周老大专门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船不大,装几百个人有点挤,但挤一挤总能装下。难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船,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老人先上,女人和孩子先上,男人最后上。上船之后,自觉地蹲在船舱里,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林婉儿最后一个上船。她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

城里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火光。那是周延的人在烧铺子。不知道烧的是谁家的,但肯定有人在这一夜失去了一切。

“婉儿,上船。”陆远在船上喊。

林婉儿转过身,走上踏板。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少爷,咱们还会回来吗?”

陆远沉默了一下。

“会。一定会。”

林婉儿点了点头,上了船。

船帆升起,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苏州城方向飘来的烟火气。

陆远站在船尾,看着苏州城的方向。城里的火光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是他的铺子,他的工坊,他的两年心血。都在烧。

赵墨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陆掌柜,心疼吗?”

陆远沉默了很久。

“心疼。”他说,“可人还在,就好。”

赵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船尾,和陆远一起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

远处,苏州城的方向,又有一团火光亮起来。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这夜里失去一切。

可陆远知道,他带出来的人,今晚不会失去一切。

他们会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