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在距离京城八十里的驿道上听到消息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骑着快马从北边冲过来,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传令兵自己也摇摇欲坠。他看见陆远一行人,嘶声喊了一句“京城乱了”,就从马上栽了下来。岳峰跳下马去扶他,那人的眼睛已经散了神,嘴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
“皇上驾崩……太子矫诏……二皇子……二皇子……”
他没有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陆远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驿道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京城的方向。
“主公,”岳峰的声音很低,“咱们还去吗?”
陆远站起身,看着北方。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京城乱了,城门肯定关了。就算不关,外面的人想进去也难。何况他现在进去,能做什么?二皇子被圈禁了,太子——不,新皇——已经登基。他一个商人,在这种时候往京城跑,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不进去,他这一趟就白来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二皇子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新皇到底打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在八十里外是得不到答案的。
“去。”他说,“到城外看看再说。”
顾炎章骑在毛驴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陆掌柜,老夫有个故交在京城南门外的镇上。可以先到他那里落脚,打探清楚了再做打算。”
“也好。”
四个人继续北上,但速度慢了下来。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遇见几个,都是从北边逃出来的。他们的说法不一,有的说二皇子已经被杀了,有的说二皇子逃出京城了,有的说太子和二皇子在皇宫里打起来了。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所有人都说一件事——
京城乱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京城南门外的一个小镇。镇子叫南苑,不大,平时靠京城过活,卖菜卖粮开客栈,日子还算安稳。可现在,镇子里挤满了从京城逃出来的人,街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哭喊声。
顾炎章的故交姓陈,是个老秀才,在南苑镇上开了一间小私塾。看见顾炎章,老秀才眼泪都下来了:“炎章兄,你可来了!京城里打起来了!”
“什么情况?”顾炎章扶着他坐下。
老秀才哆哆嗦嗦地说:“皇上驾崩了,前天夜里的事。太子说皇上传位给他,二皇子说那是矫诏,两边都不服。太子占了皇宫和九门,二皇子占了城北的大营,两边从昨天早上开始打,打到现在还没停。”
“二皇子不是被圈禁了吗?”
“是圈禁了,可他的人把他救出来了!城北大营的守将是他的人,带着兵杀进城里,说要清君侧。”
陆远和顾炎章对视了一眼。
“陈兄,”顾炎章问,“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老秀才摇头:“不知道。昨天还能听见炮声,今天连炮声都听不见了。有人说太子占了上风,有人说二皇子占了上风,都是瞎猜。城门关了,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陆远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天空。
暮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隐约觉得,那个方向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整个天空都变了颜色。
“顾先生,”他转过身,“我想去城门口看看。”
顾炎章皱眉:“太危险了。”
“不靠近,远远看一眼。”陆远说,“总得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炎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老夫陪你去。京城南门守门的将官,老夫认识几个。也许能说上话。”
两人把岳峰和墨儿留在镇上,骑着马往京城方向去。走了不到五里路,就看见前面设了路障。十几个兵丁守着,刀枪出鞘,如临大敌。路障后面,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城墙上人影绰绰,显然是加强了戒备。
顾炎章策马上前,拱手道:“几位军爷,老夫是翰林院的顾炎章,想进城——”
“不行!”领头的把总一挥手,“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管你是翰林还是什么,退后!”
顾炎章还想说什么,陆远拉住了他。他把顾炎章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顾先生,别硬闯。咱们先回去,再想办法。”
顾炎章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调转马头,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远回头一看,一队骑兵从城门方向冲出来,大约有二三十人,铠甲上沾着血,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
骑兵队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腥风。陆远在队伍最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上的银甲破了好几处,头盔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满脸血污。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陆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
不是在京城,是在苏州——摘星楼的画展上,顾炎章带着他,一幅一幅地看画,在每幅画前都深深鞠躬。
墨儿。那个叫墨儿的少年。
不,不是少年。是一员小将。
那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陆远勒住马,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
“陆掌柜?怎么了?”顾炎章回头问。
“顾先生,”陆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的学生墨儿,到底是什么人?”
顾炎章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你看见他了?”
“刚才那队骑兵里,最后一个人。虽然满脸血污,但我认得那个身形。”
顾炎章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墨儿不姓墨。他姓赵,赵墨。是二皇子的幼子。”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二皇子被圈禁前,把孩子托付给了老夫。老夫带着他一路南下,本想避避风头。可他不甘心,说要回来救父亲。老夫拦不住他,只好跟着他往北走。到了平望,他说要独自进城,让老夫在客栈等着。老夫等了两天,他没回来。再后来,就遇见你了。”
顾炎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今年才十七岁。”老先生的眼眶红了,“他父亲被关着,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陆远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正骑着一匹枣红马,冲进一座正在打仗的城池。
去找他的父亲。
“顾先生,”他说,“咱们先回镇上。明天再说。”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南苑镇,岳峰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主公,出事了。”
“什么事?”
“苏州来的消息。”岳峰压低声音,“周延动手了。他派人查封了咱们的粮铺和工坊,说咱们‘资敌通匪’。赵虎被扣了,徐先生也被带走了。”
陆远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轻眉呢?”
“轻眉姑娘在外面收粮,暂时安全。杨姑娘带着护卫队在城外,没有进城。”
“婉儿呢?”
岳峰沉默了一下:“林姑娘在济慈堂。周延的人去抓她的时候,济慈堂的难民挡在门口,不让进。周延的人不敢硬来,暂时撤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陆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周延。新皇刚登基,他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查封粮铺工坊,抓人,赶尽杀绝。这背后没有新皇的授意,他敢这么做?
“岳峰,”他睁开眼,“你立刻回苏州。”
岳峰一愣:“主公呢?”
“我得留下来。二皇子的儿子进城了,我得知道结局。不管谁赢了,这个结局都会决定咱们以后的命运。”
“可是主公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顾炎章忽然开口,“老夫留下来陪陆掌柜。岳将军先回苏州,那边更需要你。”
岳峰看着陆远,犹豫不决。
“去。”陆远说,“这是命令。回苏州,找到杨姑娘,把护卫队稳住。能保的产业尽量保,保不住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人——赵虎、徐先生、婉儿,一个都不能少。”
岳峰咬了咬牙,单膝跪地:“主公保重。”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陆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岳峰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这座小镇离苏州好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一夜,陆远没有睡。
他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火光在跳动,有喊杀声在回荡。
顾炎章也没有睡。老先生坐在桌边,对着一盏油灯发呆。他的手里攥着一本书,可一页都没有翻。
“顾先生,”陆远忽然开口,“你说墨儿能救出他父亲吗?”
顾炎章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他才十七岁。他父亲手里几万兵都输了,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要去?”
顾炎章抬起头,看着陆远,眼眶红了。
“因为那是他爹。”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顾炎章站起身,走到窗前,和陆远并肩站着。
“打起来了。”他说。
两人站在窗前,听着那遥远的炮声,谁都没有说话。
炮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停了。
然后,天亮了。
陆远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空气涌进来。空气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硝烟的味道。从八十里外的京城飘来的硝烟。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都是从京城逃出来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陆远拦住一个中年人:“城里怎么样了?”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夜里打得凶,天亮就停了。有人说太子赢了,有人说二皇子赢了。城门还是不开,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陆远松开手,让他走了。
他和顾炎章在客栈里等了一天。没有消息。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消息来了。
不是别人带来的,是赵墨自己来的。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浑身是伤,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见顾炎章,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生。”
顾炎章扶住他,老泪纵横:“墨儿,你爹呢?”
赵墨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爹没了。”
陆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画展上对着难民画像鞠躬的少年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烧尽了的灰烬,灰烬下面还有火,被压着,随时可能再烧起来。
“太子的人攻进了大营。”赵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带着亲兵突围,没突出去。被围在大营中间,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最后就剩他一个人了。他让我走,我不走。他打了我一巴掌,说——‘赵家的种,不能死绝了’。”
赵墨低下头,额头抵在地面上。
“我走了。我听见身后有刀砍下来的声音,可我没有回头。”
顾炎章蹲下身,抱住他。
“孩子,你做得对。”
赵墨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陆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皇子死了。
那个在摘星楼和他喝茶、问他能不能弄到粮食军械的人,那个在雨夜里来找他、说“需要一个能托底的人”的人,死了。
死在他自己父亲的京城里,死在争夺皇位的战场上。
陆远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这座小镇的屋顶,照着街上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缕黑烟,袅袅地升上天空。
那是从皇宫的方向飘来的。是战火,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变了。
新皇坐稳了龙椅,二皇子死了,二皇子的党羽会被清洗。而他——那个在苏州开仓放粮、和二皇子喝过茶、被太子送过礼的商人——会是下一个目标。
“陆掌柜。”赵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远转过身。
赵墨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血痂还没有洗掉,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杆枪。
“我爹跟我说过,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来找你。”
陆远愣了一下。
“他说,整个大梁,能信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赵墨看着他,目光坚定。
“陆掌柜,我无处可去了。你能收留我吗?”
陆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十七岁。和他父亲一样的眉眼,一样挺直的腰板,一样不肯低头的倔强。
“好。”他说,“跟我走。”
赵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看了很久。
那里是他的家。他的父亲死在那里。
他也会回去的。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