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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汹涌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陆远和岳峰还没动身,苏州城就先乱了。

不是兵乱,是人心乱。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城里的气氛就变了。先是粮价——一夜之间,从每石二两五暴涨到四两。然后是盐、布、油,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在涨价。百姓们慌了,开始抢购,越抢越涨,越涨越抢,恶性循环。

陆远的粮铺还在按原价卖粮,可那点库存根本不够。门口排的队伍从早排到晚,有人凌晨三点就来占位置,为了一斤米能打起来。赵虎带了二十个护卫去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少爷,撑不住了!”赵虎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再这么下去,粮铺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陆远站在摘星楼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长龙般的队伍,眉头紧锁。

“仓库里还有多少粮?”

苏轻眉翻了翻账册:“三千石不到。按现在的速度,最多撑五天。”

“五天……”陆远沉吟片刻,“海运那边呢?周老大的船队到哪儿了?”

“昨天刚出发,运的是上一批的货。下一批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

“来不及。”陆远转身看向徐元直,“元直,你怎么看?”

徐元直从刚才就没说话,一直在看墙上新挂的苏州城防图。听见陆远问,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主公,粮价暴涨不是偶然。我刚才让人去查了,城里的粮商大部分都在囤货惜售。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故意制造恐慌。”

“又是王家?”

“不光是王家。这回背后的人,比王家能量大得多。”徐元直顿了顿,“我怀疑是周延。”

陆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延是新皇的人。新皇刚登基,最怕的就是地方不稳。他让周延在苏州制造恐慌,图什么?”

徐元直想了想,忽然说:“图的是钱。”

“怎么说?”

“新皇登基,要大赏功臣、稳固军心。可国库早就空了,北边的军饷还欠着半年。钱从哪儿来?羊毛出在羊身上。先把粮价抬高,让百姓恐慌,然后朝廷再出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名义上是朝廷的恩典,实际上花的还是地方的钱。而这些钱,最终会落到江南富户头上。”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连环套。先让地方官制造恐慌,再由朝廷出面收拾残局。百姓感激的是朝廷,可买单的是富户。而他陆远,是苏州最大的富户之一。

“这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说。

“不全是冲着主公,但主公一定是主要目标。”徐元直走到窗前,指着楼下的长队,“主公看看那些排队的人。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是冲着主公的平价粮来的。主公施恩于民,在朝廷眼里,就是收买人心。新皇能容得下这个?”

陆远沉默了。

他施粥放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收买人心”。他只是看不得那些人饿死。可在朝廷眼里,这就是罪。

“元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两件事。”徐元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粮价的事不能不管。主公的平价粮一停,百姓会更恐慌,到时候局面就失控了。可也不能无限度地贴下去,贴到倾家荡产,正好中了周延的计。”

“那怎么办?”

“限购。”徐元直说,“每人每天限购两升,凭户籍购买。这样一来,既能稳住粮价,又能延长库存的消耗时间。同时,派人去周边府县收购粮食,能收多少收多少。”

陆远点头:“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摘星楼。”徐元直的声音压低了,“主公不是要去京城吗?京城那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可不行。摘星楼在苏州是酒楼,在京城也可以开一家。酒楼迎来送往,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灵通。主公此去京城,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

“暗地里建一个情报网。”陆远接过话。

徐元直笑了:“主公英明。”

当天下午,限购的告示就贴了出去。

百姓们虽然不满,但也能理解。每人每天两升,够一家三口吃一天了。再说,别的粮铺一升米要四十文,陆家的粮铺只要二十文,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虎带着护卫队在粮铺门口维持秩序,队伍虽然还是长,但至少不乱插队、不打架了。

苏轻眉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去周边府县收粮。走之前,陆远把她叫到书房,从空间里取了一千两黄金交给她。

“轻眉,这些金子你带上。到了外面,别怕花钱。能收多少收多少,价钱高一点也没关系。”

苏轻眉接过金子,掂了掂,忽然笑了:“少爷,您这金子,成色比市面上好太多了。”

陆远笑了笑,没有解释。

苏轻眉也没有多问,把金子装好,转身走了。

摘星楼这边,徐元直亲自操持。

他让人把三楼最大的雅间重新布置了一番,撤掉了多余的桌椅,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四面墙上挂着上官婉清画的那些画——不是《流民图》,是苏州城的风物人情,看着像是装饰,实则每幅画里都藏着暗记,只有自己人能看懂。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情报中心。”徐元直对陆远说,“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专门负责收集、整理、分析情报。京城、杭州、南京、扬州,几个关键地方都要有人。商队、船队、甚至济慈堂的难民,都是消息来源。”

陆远环顾四周,忽然问:“元直,你做这些,以前干过?”

徐元直笑了笑:“元直以前读书的时候,最爱看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兵法。兵法的第一课是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彼靠什么?靠情报。”

陆远也笑了:“所以你不是个读书人,你是个谋士。”

“谋士也好,读书人也罢。”徐元直看着墙上的舆图,“只要能在乱世里帮主公站稳脚跟,元直做什么都行。”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陆远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去。

街上,一队官兵正从城门方向开过来。领头的是个参将,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百十来个兵,铠甲鲜明,刀枪闪亮。队伍中间押着几辆囚车,车里的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

“这是……”陆远皱起眉头。

徐元直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新皇派来的人。”他说,“押送的是二皇子的旧部。”

陆远心头一紧。

囚车从摘星楼下经过时,他看清了车里的人。第一个囚车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伤,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第二个囚车里是个文官,穿着白色的囚衣,低着头,看不清脸。第三个囚车里——

陆远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

第三个囚车里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有刀痕和箭孔。他的手脚都锁着铁链,可腰板挺得笔直,头高高昂着,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那身铠甲,他见过。

岳家军的银甲。

“那是岳家的人?”他压低声音问。

徐元直的脸色也很难看:“看着像。听说岳峰有个堂弟,叫岳岩,也在二皇子帐下听令。如果真是他——”

“岳峰知道了会疯。”陆远打断他。

囚车队伍渐渐远去,往知府衙门的方向去了。街上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沉默不语。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囚车消失在街角。

“元直,”他说,“我得尽快去京城。”

“主公想救岳岩?”

“不光是岳岩。”陆远转过身,“新皇刚登基就大肆抓捕二皇子的旧部,这说明什么?说明二皇子的势力还没有被完全清除,新皇在害怕。他害怕,就说明二皇子还有机会。”

徐元直的眼睛亮了。

“主公的意思是——”

“我去京城,不光是探消息。我要看看,二皇子到底还有多少底牌。如果还有机会,咱们就不能太早押注在新皇身上。”

徐元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主公此去,凶险万分。元直不能随行,有一句话想送主公。”

“你说。”

“到了京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京城那地方,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还是半真半假。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陆远点头:“记住了。”

当天晚上,陆远把岳峰叫到书房。

岳峰进来时,脸色已经不太对了。显然,他也听说了囚车的事。

“主公,那是不是——”

“岳岩。你堂弟。”

岳峰的手攥紧了,青筋暴起,可他没有说话。

“他被关在知府衙门的牢里。周延肯定已经给新皇上了折子,等着朝廷的处置。”陆远看着他,“岳峰,你想救他吗?”

“想。”岳峰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你就得听我的。”

岳峰抬起头,看着陆远。

“明天,咱们照原计划去京城。到了京城,我会想办法打听岳岩的事。如果有可能,我把他捞出来。但在这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周延巴不得你去劫狱,那样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对付咱们。”

岳峰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最终说,“我听您的。可如果朝廷要杀岳岩——”

“不会的。”陆远打断他,“新皇刚登基,不敢大开杀戒。他要的是收服人心,不是树敌。岳岩只要不硬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岳峰点了点头,可他的手还在发抖。

陆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岳峰,我答应你。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一定把岳岩救出来。”

岳峰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多谢主公。”

第二天一早,陆远和岳峰悄悄出了城。

他们没有带任何人,甚至连赵虎都没告诉。陆远只说去周边看看产业,三五天就回来。赵虎虽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走了不到十里,就看见路边三三两两的难民。比前些日子更多了,也更惨了。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路边哭,哭声被风吹散,像鬼叫。

岳峰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难民,忽然说:“主公,我爹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前我不太懂。现在懂了。”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催马快走。

他不敢停。停下来,他就得管。可他现在管不了。他得先去京城,去看看那个即将决定天下命运的地方,去看看那个新登基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在马上颠簸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平望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两位客官,打哪儿来?”

“苏州。”陆远说,“去京城做生意。”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苏州来的?那可巧了。今儿刚住进来一位,也是从苏州来的。”

陆远心头一动:“哦?什么人?”

“说是姓顾,是个教书先生。带了个学生,要去京城投亲。”

姓顾,教书先生,带了个学生。

陆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老板,那位顾先生住哪间房?”

“天字二号房。怎么,客官认识?”

“算是故人。”陆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麻烦老板去说一声,就说苏州的陆远,想请顾先生喝杯茶。”

老板接过银子,笑眯眯地去了。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炎章走了下来,身后跟着那个叫墨儿的少年。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袖口又多了几个补丁。

“陆掌柜?”他看见陆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去京城办事。”陆远站起身,“顾先生不是要去杭州吗?怎么往北走了?”

顾炎章的笑容淡了一些,叹了口气。

“杭州待不下去了。新皇登基,要在各地清查‘二皇子党羽’。我在杭州教了半年书,有人告发我‘妄议朝政’,官府要来抓我。没办法,只能跑。”

陆远心头一沉。

连顾炎章这样的人都要抓,新皇这是要把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赶尽杀绝吗?

“顾先生要去京城投亲?”

“是。有个故交在京城,想先去避避风头。”顾炎章看着他,“陆掌柜去京城办什么事?”

陆远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去看看。看看这个新皇,到底要把天下折腾成什么样。”

顾炎章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掌柜,你这人胆子不小。”

“顾先生胆子也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陆远、岳峰、顾炎章、墨儿——围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聊了半宿。

顾炎章说了很多京城的事。他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对朝中的人和事如数家珍。新皇赵晟,太子的时候就不太出彩,读书一般,骑射一般,唯一的长处就是听话。听话,所以先皇喜欢他,朝臣也喜欢他。

“可听话的人当了皇帝,就是一场灾难。”顾炎章喝了口酒,“他没有自己的主意,只能听别人的。听谁的?听那些想升官发财的人。到最后,这天下就不是他的了,是那些人的。”

陆远沉默着,没有接话。

顾炎章看着他,忽然问:“陆掌柜,你见过二皇子?”

陆远愣了一下:“见过几次。”

“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远想了想,说:“有想法,有担当,但太急了。手里没那么多牌,却想一把全打出去。”

顾炎章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二皇子确实急了,可他不得不急。北边戎狄在打,朝中太子在争,先皇又在病中。他不急,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可惜啊。这世上,赢的往往不是最聪明的人,也不是最勇敢的人,是最能忍的人。二皇子不能忍,所以输了。”

陆远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夜深了,四个人各自回房。

陆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顾炎章的话。

最能忍的人才能赢。

他得忍。

忍到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