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苏州的。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年号“永泰”。二皇子赵恒以“谋反”罪名被圈禁,其党羽尽数下狱。京营换血,九门易帜,京城十三座城门关了四座,只进不出。
传旨的太监是在苏州知府衙门宣读的诏书。周延跪在最前面,三呼万岁,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唱戏。底下跪着的苏州大小官员,有人跟着喊,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脸色发白。
陆远没有去。他坐在摘星楼三楼的雅间里,听着街上传来的议论声,一杯茶从热喝到凉,一口没动。
徐元直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主公,周延派人来传话,说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各府县都要献祥瑞。苏州府的祥瑞,让主公出。”
“什么祥瑞?”
“琉璃观音像,三尺高的,要赶在月底前送到京城。”
陆远冷笑一声:“三尺高的琉璃观音像,整个江南就我能烧出来。周延这是借花献佛,拿我的东西去讨新皇的好。”
“不止。”徐元直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延在奏折里把主公的名字写了上去——‘苏州商人陆远,感念皇恩,献琉璃祥瑞一尊,以贺新皇登基。’”
陆远的手顿住了。
好一个周延。这招够狠。琉璃观音像出了,是他的本分。不出,就是“不念皇恩”,新皇刚登基就拿他开刀。更毒的是,把名字写进奏折,等于把他绑在了太子的船上——二皇子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元直,这尊观音像,烧还是不烧?”
徐元直沉吟片刻:“烧。但不能白烧。”
“怎么讲?”
“主公献祥瑞,是给新皇面子。可新皇也得给主公里子。琉球的事,二皇子答应过,可现在二皇子倒了,这事就悬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周延替主公递个折子,就说‘为彰皇恩、开疆拓土’,请朝廷正式将琉球赐给主公作为封地。”
陆远看着徐元直,忍不住笑了。
“元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谈条件。”
徐元直也笑了:“主公教得好。”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走过,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远处,知府衙门的方向隐约传来鞭炮声,那是周延在庆贺新皇登基。
“琉璃观音像的事,你去办。”他说,“让工坊里最好的师傅烧,烧好了送到周延府上,就说——陆某感念皇恩,不敢居功,请知府大人代为转呈。”
徐元直点点头:“那琉球的事?”
“折子让周延递,可别指望他。咱们自己也得准备。”陆远转过身,“元直,琉球那边,得有人去盯着。清漪虽然稳重,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有些事不方便出面。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徐元直愣了一下:“主公让我去琉球?”
“不是现在。等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了,你就去。琉球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得有人在那儿经营。你去,我放心。”
徐元直沉默片刻,拱手道:“元直遵命。”
陆远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着走,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当天下午,林婉儿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药渍。
“少爷,我不走。”
陆远抬起头,看着她。
“工坊的设备已经装上船了,可我不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那些设备到了琉球,谁会用?铁牛他们只会打铁,周生只会算账,没人懂药。我走了,工坊就是一堆废铁。”
“婉儿——”
“少爷,”她打断他,“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全。可您想想,济慈堂那边还有几百个病人,我走了,谁给他们换药?城北那几个伤兵,伤口还没好利索,我走了,谁给他们换药?还有杨姐姐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还得复诊——”
“婉儿。”陆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想好了?”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想好了。少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您让我学医,给我建工坊,教我看显微镜。这些东西,不是让我躲在安全的地方的。是让我救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一个字都没说错。
“我留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陆远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清漪身边的丫鬟,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留下救人,眼神里全是光。
“好。”他说,“留下。”
林婉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有一条。”陆远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情况真的危险了,你必须走。到时候不许犟,听见没有?”
林婉儿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前脚走,杨静姝后脚就进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陆远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也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护卫队还在这儿。”杨静姝说,“我是护卫队长,我的兵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静姝,清漪那边更需要你。”
杨静姝沉默了一下,说:“夫人身边有二十个姐妹,够了。少爷这边,赵虎一个人顾不过来。岳峰的兵虽然能打,可他们毕竟是外人。少爷身边,得有个自己人。”
陆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不放心岳峰?”
杨静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是不放心,是多一层保障。”
陆远没有拆穿她。
“好,你也留下。”
杨静姝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少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婉清也不走。”
陆远愣了一下:“她也不走?她一个画画的,留下来做什么?”
杨静姝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她说,她的画还没画完。乱世里的事,总得有人记下来。”
陆远沉默了很久,最终苦笑一声。
“你们这些人啊……”
杨静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上,陆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林婉儿不走,杨静姝不走,上官婉清也不走。他知道她们为什么不走——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东西。婉儿放不下她的病人,静姝放不下她的兵,婉清放不下她的画。
可他还是担心。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忽然想起清漪。她在海上漂着,带着儿子,去往一个陌生的、荒凉的、没有战乱的地方。她走的时候没有哭,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在哭。
“夫君,妾身不想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上官婉清。
她住在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画室”两个字。陆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他愣住了。
厢房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比上次在摘星楼展出的还多。有新画的,也有旧画的。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幅——画的是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回头看着岸边。岸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清漪。
那是他。
陆远站在画前,久久说不出话。
“少爷,”上官婉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幅画,是我昨晚画的。我想着夫人一个人在海上,一定很想您。所以就……”
她没有说完,声音有些哽咽。
陆远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手上全是墨渍,袖口沾满了颜料。可她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像是冬天里的太阳,虽然不暖和,但让人安心。
“婉清,”他说,“你为什么留下来?”
上官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那幅《流民图》前,仰头看着。
“少爷,您说过,画救不了人,但看画的人能。我想做那个画画的人。不管乱世有多乱,只要还有人画画,还有人看画,这世道就不会彻底坏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陆远,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想记下这一切。好的,坏的,活着的,死了的。等乱世过去了,让后人看看,他们的先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远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好。”他说,“留下来,画画。”
上官婉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上官婉清的画室出来,陆远去了演武场。
岳峰正在操练护卫队。三百人,队列整齐,刀光闪烁。和一个月前相比,这些人像是换了一茬。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混混的散漫,而是一种狼一样的锐利。
岳峰看见他,让赵虎继续带着操练,自己走过来。
“主公,什么时候走?”
“明天。”
“就咱们俩?”
“就咱们俩。”
岳峰点点头,没有多问。
“岳峰,”陆远忽然说,“你说实话,这一趟去京城,凶多吉少。你不怕?”
岳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主公,我爹说过一句话——怕死的人,死得最快。不怕死的人,反而能活下来。”
他看着陆远,目光平静。
“再说,主公都不怕,我怕什么?”
陆远也笑了。
“好。明天一早出发。”
晚上,陆远一个人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重要的东西都搬上船了,剩下的一些细软,他打算放进空间里。须弥戒戴在手上,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安慰他。
他打开抽屉,最里面是一叠纸——张伯写的证词。他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些东西,暂时还用不上。
他又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清漪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
“夫君亲启。”
他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夫君,妾身走了。此去琉球,路途遥远,妾身不怕。妾身只怕夫君一个人在苏州,没人照顾。天冷了记得加衣,饿了记得吃饭,别总是熬夜。儿子妾身会好好带,等夫君来接我们。清漪。”
信很短,可陆远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陆远吹灭油灯,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明天,他要去京城。
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不是为了二皇子,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什么皇位。
是为了那些跟着他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是为了清漪,为了儿子,为了婉儿、静姝、婉清,为了赵虎、岳峰、徐元直。
为了那些在济慈堂门口捧着粥碗掉眼泪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
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又响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传来,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
陆远站在窗前,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乱世将至。
而他,是这个乱世里的守夜人。
守着自己想守的东西。
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