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的船队驶离刘家港的第二天,京城的消息就传来了。
不是林尚书的信,是二皇子的人。一个浑身是伤的骑士,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在陆府门前栽下马来。赵虎把他抬进去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了,死死攥着腰间一个铜管,指甲都嵌进了铜皮里。
铜管里是一封密信,用的是二皇子的私印,火漆封口,没有开封的痕迹。
陆远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指就收紧了。
“父皇昨夜驾崩,秘不发丧。太子矫诏,封锁宫门,控制九门。京营大部已归太子,臣弟被困府中,危在旦夕。速做准备,切勿心存侥幸。”
信是三天前写的。三天。足够发生任何事了。
他把信递给徐元直。徐元直看完,脸色铁青。
“主公,来不及了。”
陆远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来不及救二皇子,是来不及慢慢撤了。太子矫诏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异己。二皇子是最大的威胁,而二皇子的人——包括陆远自己——都会成为太子的眼中钉。
“元直,你说怎么办?”
徐元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城的街景,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孩子们背着书包去学堂。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主公,”他没有回头,“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很珍贵。我建议分三步走。”
“说。”
“第一步,把能撤的人全部撤走。夫人已经走了,但还不够。匠学堂的学员、医疗工坊的核心工匠、账上的现银、还有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全部装船,今天就走。”
陆远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稳住苏州。太子就算登基了,手也伸不了这么快。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他得先收拾完京城的烂摊子,才有功夫管这边。这段时间,就是主公的窗口期。咱们得利用这段时间,把苏州的家业守好,把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都抓牢。”
“第三步呢?”
徐元直转过身,看着陆远。
“第三步,如果太子真的坐稳了龙椅,二皇子完了,那主公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放弃苏州,全军撤往琉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陆远沉默了很久。
放弃苏州。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他在苏州打拼了快两年,摘星楼、香皂坊、琉璃坊、成衣坊、粮铺、布庄、匠学堂、医疗工坊……这些产业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是他的心血,是他的根基。放弃苏州,就等于放弃这一切。
“主公,”徐元直的声音很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远抬起头,看着他。
“元直,我知道。可我不甘心。”
徐元直没有说话。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孩子们进了学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这些人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天已经变了。他们不知道,很快,乱世就要来了。
“我不甘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些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徐元直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最终说,“元直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主公想救所有人,可救不了所有人。这是乱世,乱世有乱世的规矩。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救别人。”
陆远转过身,看着他。
徐元直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水。
“主公,先保住自己能保住的。等有了实力,再回来救更多人。”
陆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按你说的办。今天就走。”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府里炸了锅。
苏轻眉第一个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少爷,今天就撤?这么多东西,怎么撤?”
“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下的,烧掉。”
“烧掉?”苏轻眉的声音都变了,“少爷,那些丝绸、茶叶、瓷器,价值好几万两——”
“轻眉。”陆远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重,“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轻眉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安排。
林婉儿倒是很平静。她早就把医疗工坊的核心设备打包好了,随时可以装船。只是站在药架子前,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有些不舍。
“这些药,能带走多少?”
“能带走的都带走。”陆远站在门口,“带不走的,留给济慈堂。他们更需要。”
林婉儿点点头,开始往箱子里装药。
匠学堂那边动静最大。几十个学员,有的是难民家的孩子,有的是匠人的子弟,刚在苏州安顿下来,又要走。有人哭,有人慌,有人不知所措。
徐元直站在讲堂里,面对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和年轻的匠人,只说了一句话:“愿意跟我走的,上船。不愿意的,留下,不勉强。”
没有人留下。
铁牛第一个站出来,拎着他那把小铁锤,眼睛红红的,但腰板挺得很直:“先生,俺跟您走。俺爹说了,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周生推了推眼镜,默默站到了铁牛旁边。
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过来。
徐元直看着这些年轻人,鼻子有些酸,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最麻烦的是那些产业。
摘星楼、香皂坊、琉璃坊、成衣坊、粮铺、布庄……这些产业是陆远在苏州的根基,不是说关就能关的。关了,等于告诉所有人,陆家要跑了。不关,人走了,产业没人管,等于拱手送人。
徐元直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交给可靠的人托管。
摘星楼交给大厨老张头。这老头跟了陆远一年多,忠心耿耿,手艺好,人品也好。陆远把他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老张头听完,眼泪吧嗒吧嗒掉。
“掌柜的,您这是要走?”
“出去避避风头,过阵子就回来。”陆远拍拍他的肩膀,“摘星楼交给你了,好好看着。等我回来,还指着你给我做红烧鱼呢。”
老张头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香皂坊和琉璃坊交给几个老工匠。这些人都是陆远一手带出来的,技术好,人也老实。陆远给他们留了一笔银子,让他们继续生产,赚了钱自己分。
“掌柜的,您这是要把工坊送给我们?”一个老工匠不敢相信。
“不是送,是托管。等我回来,工坊还是我的。”陆远笑了笑,“当然,你们要是不想还了,也行。就当是我给你们的遣散费。”
几个老工匠互相看了看,齐齐跪下来:“掌柜的,我们等您回来!”
陆远把他们扶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忙了一天一夜,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装的都装了。三条海船停在刘家港,装得满满当当。匠学堂的学员、医疗工坊的设备、账上的现银、还有几十箱从空间里搬出来的物资,全部上了船。
天快亮的时候,赵虎来报:“少爷,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陆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让他们先走。”他说。
赵虎一愣:“少爷,您不走?”
陆远摇摇头:“我留下来,再待几天。”
“可是——”
“虎子。”陆远打断他,“苏州还有这么多事没处理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再说,岳峰的护卫队还在这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放心。”陆远拍拍他的肩膀,“我有分寸。实在不行,我还有那个本事。”
赵虎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本事”——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少爷有办法在危急时刻脱身。
“那少爷小心。”赵虎抱拳,“我在琉球等您。”
陆远点点头。
赵虎转身,跳上船。船帆升起,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陆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海天之间的三个小点。
船上,有人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虽然他知道,船上的人不一定看得见。
船队消失在晨光里。
陆远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苏州城。城墙、城门、街道、房屋,一切都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这是他的城。他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家业,聚起了人心。
可现在,他得暂时离开它。
不是放弃,是暂时的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回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岳峰的护卫队还没安排好,济慈堂的难民还没安置完,那些托管的产业还得再交代一遍。
最重要的是,他得去一趟京城。
不是去送死,是去看看。看看太子到底做了什么,看看二皇子还有没有机会,看看这场即将到来的乱世,到底会乱成什么样。
他得亲眼看看。
回到府里,天已经大亮了。
岳峰在演武场上操练护卫队,三百人,刀光闪闪,杀气腾腾。看见陆远进来,他停下操练,走过来。
“主公,夫人安全上船了?”
“上了。”陆远看着他,“岳峰,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说。”
“如果我要去一趟京城,你敢不敢跟我去?”
岳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主公去哪,岳峰就去哪。”
陆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好。那就咱们俩去。不带别人。”
“什么时候?”
“明天。”
岳峰点点头,转身继续操练,好像刚才说的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去隔壁喝茶。
陆远站在演武场边,看着那三百个正在挥汗如雨的护卫。
这些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底牌。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愿意跟着他。
不管他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