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林尚书派人连夜送来的。
送信的是林府的老管家,六十多岁了,骑着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老马,凌晨三点拍开了陆府的大门。赵虎开门时吓了一跳——老管家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
“陆、陆掌柜在吗?十万火急!”
陆远被叫醒时,还以为是难民闹事或者铺子出了什么事。他披着衣裳赶到前厅,老管家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赵虎正给他灌水。
“林伯,怎么了?”
老管家看见他,挣扎着站起来,把油布包递过去:“老爷让老奴连夜送来,说、说一刻都不能耽搁。”
陆远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贤侄亲启”,字迹潦草,不像林尚书平日里的工整小楷,倒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匆匆写就的。
他抽出信纸,就着灯火看。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圣躬危殆,京中已有传言。太子党密谋矫诏,恐生大变。贤侄速做最坏打算,切勿犹豫。京城将乱,江南亦不日波及。切记,切记。”
陆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递给赶来的徐元直。徐元直看完,脸色也变了。
“主公——”
“我知道。”陆远打断他,转身对赵虎说,“去把岳峰、轻眉、婉儿、静姝都叫来。快!”
赵虎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到了。苏轻眉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披散着就来了;林婉儿还穿着围裙,手上沾着药渣;杨静姝倒是穿戴整齐,腰间的刀都没解下。岳峰最后一个到,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汗味。
陆远把林尚书的信给大家传阅了一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轻眉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少爷,皇帝真的要……”
“信上没说死,但意思很清楚。”陆远说,“林伯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在朝中几十年,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他说京城将乱,那就一定会乱。”
“什么时候?”岳峰问。
陆远看向徐元直。
徐元直沉吟片刻:“信是昨天写的。从京城到苏州,正常走要五天。老管家一夜赶到,那是拼了命在跑。也就是说,这封信写了不到一天就到了咱们手里。京城那边的情况,应该还是三天前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三天。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元直,你说怎么办?”
徐元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主公,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如果皇帝驾崩,太子和二皇子一定会争位。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文官大多支持他。二皇子虽然有兵权,但远在京城之外。这场争斗,不管谁赢,京城都会大乱。”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
“乱兵一起,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京城的百姓和富户。主公在京城虽然有产业,但那都是身外之物。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和重要的东西撤出来。”
陆远点点头,又问:“清漪和儿子呢?”
“也要撤。”徐元直说,“不光是夫人和小少爷,还有咱们的核心资产——匠学堂的学员、医疗工坊的设备、账上的现银、那些不方便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说“不方便让人看见的东西”时,看了陆远一眼。陆远知道,他指的是空间里的物资,还有那些从现代带来的、来历不明的商品。
“撤到哪儿?”苏轻眉问。
徐元直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往南,越过长江,越过江南,最后点在东边的大海上。
“琉球。”
房间里又安静了。
琉球。陆远和二皇子提过的那个海外孤岛。他原本打算慢慢来,先派人去探路,再逐步迁移。可现在,形势逼着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琉球那边,咱们还没站稳脚跟。”岳峰皱眉,“连个像样的据点都没有,夫人和小少爷去了,安全吗?”
“所以才要现在去。”徐元直说,“等乱起来了,想去都去不了。琉球虽然荒凉,但胜在没有战乱。先把人送过去,安顿下来,再慢慢建。总比留在江南,等着战火烧过来强。”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清漪,想起还在襁褓中的儿子。让他把妻儿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岛上,他舍不得。可徐元直说得对——江南很快就会成为战场,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危险。
“轻眉,”他开口,“咱们在刘家港还有几条船?”
“除了‘顺风号’,还有三条海船。不大,但跑琉球足够了。”
“够不够用?”
苏轻眉算了算:“光运人的话,够了。可要是连物资一起运,得跑好几趟。”
陆远想了想,说:“人先走。物资慢慢运。空间——”他顿了顿,“空间里还能装一批。”
苏轻眉虽然不太明白“空间”是什么意思,但点了点头。
“静姝,”陆远转向杨静姝,“你带二十个女护卫,跟着清漪走。路上和到了琉球之后,安全由你负责。”
杨静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婉儿,”陆远又看向林婉儿,“你的医疗工坊,能搬走多少?”
林婉儿咬着嘴唇想了想:“设备能搬走大半,药材就不好说了。有些药材是这边山上采的,琉球那边不一定有。”
“先搬设备。”陆远说,“药材的事,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林婉儿点点头。
“岳峰,”陆远最后看向岳峰,“你留下。带着护卫队,守好苏州的家业。京城要是乱了,江南也不会太平。咱们得有兵在手,才能站稳脚跟。”
岳峰站得笔直:“主公放心,人在,家在。”
陆远环顾了一圈,看着这些跟了他一年多的伙伴们。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不安,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就这样定了。”他站起身,“明天一早,清漪和儿子先走。轻眉安排船只,静姝负责护卫,婉儿准备物资。元直留下来,和我一起处理这边的事。”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陆远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京城的那个点,离苏州很远。可他知道,那个点一旦炸了,整个大梁都会被波及。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业,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都会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他不能让它化为灰烬。
他转身走到内室。
清漪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给儿子喂奶。小家伙吃得很香,小嘴一吮一吮的,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夫君,出什么事了?”清漪轻声问。
陆远在她身边坐下,把林尚书的信告诉了她。他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帝病危,京城要乱,江南也保不住多久,他要送她和儿子去琉球。
清漪听完,沉默了很久。
儿子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清漪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陆远。
“夫君,妾身不想走。”
陆远一愣。
“妾身知道,留在苏州危险。可妾身更怕,走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夫君了。”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琉球那么远,万一夫君这边出了事,妾身连赶都赶不回来。”
陆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清漪,听我说。你和儿子走了,我才能放手去做这边的事。你们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这不是抛弃,是信任。我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你——儿子,还有琉球的基业。你在那边把家安好,等我这边稳住了,就去找你们。”
清漪看着他,泪眼模糊。
“真的会来找我们?”
“真的。”陆远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清漪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夫君答应妾身一件事。”
“你说。”
“平平安安的。不要逞强,不要冒险。”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妾身在琉球等你。”
陆远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我答应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家港的码头上就忙开了。
三条海船并排停着,船员们上上下下地搬运物资。苏轻眉站在码头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杨静姝带着二十个女护卫,把清漪和幼子护送到船上,寸步不离。林婉儿最后清点了一遍医疗设备,确认没有遗漏,才让人搬上船。
清漪站在船头,抱着儿子,回头看着码头。
陆远站在码头上,看着她。
两人隔着越来越宽的水面,对视了很久。
船帆升起来了,晨风鼓满了帆,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夫君——”清漪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散。
陆远听不清她喊了什么,但他看见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那条船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连那个点都看不见了。
“少爷,”赵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该回去了。”
陆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儿子正在海上漂着,去往一个陌生的、荒凉的、没有战乱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回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京城要乱了,江南也快了。他得赶在乱起来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完。
走到码头尽头,他忽然停下脚步。
“虎子,”他说,“让人给二皇子送个信。就说——琉球的事,我已经开始办了。”
赵虎应了一声。
陆远最后看了一眼大海。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