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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练使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陆远正在书房里和苏轻眉对账。北饷那五万两交出去后,账上现银去了大半,虽说海运的货已经顺利抵达天津卫,回款还要等些日子。苏轻眉一笔一笔地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少爷,照这个速度花下去,到年底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陆远还没答话,窗外忽然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这是他定下的暗号——有紧急密客,走侧门。

“轻眉,你先回去,账明天再对。”

苏轻眉会意,收起账册从后门离开。片刻后,赵虎引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进来。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正是二皇子赵恒。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颧骨凸出,眼下青黑,像是一连熬了许多夜没睡。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青布长衫,但袖口沾着泥点,下摆湿了一片。

“殿下这是……”

“刚从京城来。”二皇子坐下,接过陆远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路上不好走。”

陆远没有急着问。他知道,能让二皇子冒雨夜访的,一定不是小事。

二皇子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陆远,朝廷要南迁了。”

陆远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已经在议了。”二皇子的声音很低,“北边的仗打不下去了。幽云十六州丢了四个,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朝中那些大臣,天天吵着要迁都。太子倒是反对——不是因为他想守,是因为他在北边有田产,舍不得。”

陆远沉默着。

南迁。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朝廷南迁,就等于放弃北方。戎狄铁骑南下,中原糜烂,江南就是下一个战场。

“殿下怎么看?”

“我看?”二皇子苦笑,“我看有用吗?我一个皇子,手里没兵,朝中没人,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殿下请说。”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二皇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朝中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太子的党羽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田产家业,那些清流大臣想着怎么在新朝博个好名声。真正想打仗的,没几个。”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

“可你不一样。你是商人,不在体制内,不靠朝廷吃饭。你有粮、有船、有人。最重要的是——你愿意做事。”

陆远没有接话。

二皇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陆远展开一看,是一份密折的抄件。

“……北地沦丧,国势日蹙。为保社稷,宜于江淮之间,委任豪强,授团练使之职,募乡勇、练义兵,以御外侮……”

陆远的手微微一顿。

团练使。

这是唐代就有的官职,最初是安史之乱后,朝廷为平定地方叛乱而设,由地方豪强自募乡勇、自备粮饷,朝廷授以名号,许以便宜行事之权。后来演变成地方割据的源头之一——唐朝后期的藩镇,大多是从团练使发展来的。

“殿下是想让我——”

“不是我想。”二皇子打断他,“是形势使然。朝廷南迁后,北方大片土地无人守。戎狄铁骑南下,江淮之间就是战场。朝廷没有足够的兵力守那么长的防线,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地方上自己组织武装。”

他看着陆远,目光灼灼。

“陆远,这是机会。”

陆远当然知道这是机会。团练使,合法拥兵,便宜行事。有了这个名分,他就不再是商人,而是有官方身份的地方武装首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打造兵器、修筑城寨。

可这也是陷阱。

团练使听起来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朝廷给你名分,却不给你粮饷。兵你自己养,仗你自己打,打赢了是朝廷的功劳,打输了是你无能。更关键的是——手里有了兵,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历朝历代,靠团练起家的豪强,有几个好下场的?

“殿下,”他斟酌着措辞,“团练使的事,朝廷已经定了?”

“还没有。”二皇子摇头,“还在议。太子那边反对得很厉害,说这是‘开门揖盗’,怕地方上借机坐大。”

“那殿下觉得,这事能成吗?”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成。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形势。北边撑不了多久了,等戎狄真的打过来,朝廷除了让地方自保,没有别的办法。到那时候,别说团练使,就算有人要封王,朝廷也得捏着鼻子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陆远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朝廷愿意放权,是朝廷不得不放权。就像一个人快要淹死了,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得死死抓住。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远,你这人真是……”他摇摇头,“我还没说给你什么,你就问我需要什么?”

“殿下上次来,说要找一个能托底的人。”陆远说,“托底的人,不是来谈条件的。”

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

“好。”他说,“那我直说。我需要你在江南站稳脚跟,越快越好。粮食、军械、兵源,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等朝廷正式授团练使的时候,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你站出来了,其他人就会跟着站。到那时候,江南就不是一盘散沙了。”

“殿下不怕我坐大?”

二皇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怕。”他说,“但我更怕戎狄。你坐大了,好歹还是大梁的臣子。戎狄来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雨声渐密,噼噼啪啪地打在瓦片上。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徐元直的话——“脚踏两条船,暗中蓄力,以待天时。”

天时,似乎来了。

“殿下,”他开口,“团练使的事,我接了。但有一条——”

“你说。”

“我要琉球。”

二皇子一愣:“琉球?”

“海外那座大岛。”陆远说,“朝廷用不上,荒着也是荒着。我要在那儿建个基地,屯粮、练兵、安置难民。朝廷给我一个名分,我替朝廷守着海上的门户。”

二皇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远,你这个人,胃口不小。”

陆远没有说话。

琉球的事,他想了很久了。江南虽好,但终究是四战之地,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江南就是主战场,待在这里,迟早被卷进去。琉球不同,孤悬海外,易守难攻。有了那块地方,进可攻、退可守,进可支援中原,退可自保一方。

这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底牌。

“琉球的事,我帮你争取。”二皇子站起身,“但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太子在江南有耳目。我这次来,行踪不能泄露。你帮我查一查,太子在苏州的人是谁。”

陆远点头:“好。”

二皇子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陆远,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朝廷南迁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传出去了,你我都是死罪。”

陆远点头:“殿下放心。”

二皇子推门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陆远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了很久的呆。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低声问:“少爷,那人是谁?”

陆远没有回答,转身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

他需要静一静。

团练使,琉球。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他未来的路。可这条路要怎么走,他还没有想清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一、团练使——名分。合法拥兵。

二、琉球——退路。海外基地。

三、太子耳目——隐患。需清除。

写完了,他看着这三条,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晚开始,要拐一个大弯了。

他不再是商人,不再是地主,甚至不再是那个在两界之间倒卖物资的“倒爷”。

他是一个要在乱世里搏出一条路的人。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陆远站起身,走到内室。清漪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夫君,谈完了?”

“谈完了。”陆远在她身边坐下,“清漪,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清漪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我要当官了。”

清漪愣了一下,随即问:“什么官?”

“团练使。”陆远说,“管兵的。”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危险吗?”

陆远想了想,说:“危险。”

清漪没有再问,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那夫君小心些。”

陆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清漪也笑了,“夫君要做的事,妾身什么时候拦得住?”

陆远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清漪,等我在琉球站稳了,把你和儿子都接过去。那边安全。”

清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月亮。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清清凉凉的。

陆远闭上眼睛,把今晚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他要去见徐元直,告诉他朝廷要南迁的消息。

明天,他要去见岳峰,告诉他团练使的事。

明天,他要去见苏轻眉,让她盘算一下,养三千兵要多少钱。

明天,他还要去见林婉儿、杨静姝、上官婉清,告诉她们,乱世真的要来了。

可今晚,他只是一个人,坐在妻子身边,听着窗外的虫鸣。

月亮慢慢升高,夜渐渐深了。

陆远睁开眼,轻轻抽出手,给清漪盖上一条毯子。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白纸。

纸上,他写下四个字——

潜龙出渊。

然后,他开始写信。

一封给徐元直,告诉他今晚的事。

一封给岳峰,问他三千人需要多少兵器。

一封给苏轻眉,让她算一笔大账。

一封给王胖子——这是给现代的,让他再准备一批物资,这次不是粮食,是建材。要建一座基地,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四封信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远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空气涌进来。

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乱世将至。

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