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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学堂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匠学堂的牌子挂出去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徐元直选的地方在城东,紧挨着济慈堂。原本是个破落的祠堂,三进的院子,正殿塌了一半,偏殿倒还完整。他带着几个难民花了半个月修缮,把正殿改成讲堂,偏殿改成工坊,厢房改成宿舍。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被保留下来,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说是给学生们读书用的。

陆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做的匾额。“匠学堂”三个字是徐元直亲笔写的,隶书,端端正正,不张扬,也不寒酸。

“为什么叫匠学堂?”他问,“不叫书院?”

徐元直站在他身边,撑着把油纸伞:“叫书院,来的是读书人。叫匠学堂,来的才是咱们想要的人。”

陆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报名的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

有难民家的孩子,十四五岁,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有护卫队的家属,几个年轻媳妇,想学门手艺贴补家用。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匠人,木匠、铁匠、泥瓦匠,听说学堂包吃住,拎着工具就来了。

徐元直坐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名字、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识不识字,问得仔仔细细。轮到一个小个子少年时,他停下来。

“你叫什么?”

“铁牛。”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

“大名呢?”

“就、就叫铁牛。俺爹给取的。”

徐元直笑了:“铁牛就铁牛。会什么?”

“会打铁。”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俺爹是铁匠,俺跟着他学了三年。”

“打的什么东西?”

“菜刀、锄头、镰刀,都打过。”少年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俺爹说俺有天赋,可俺爹死了,死在逃难的路上。”

徐元直沉默了一下,在登记簿上写下:铁牛,十六岁,铁匠,识字(否)。

“进去吧。”他说,“好好学。”

少年点点头,拎着个破包袱,一溜烟跑进去了。

第二个引起徐元直注意的是个中年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长衫,戴着一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过来。

“先生,我……”

“叫什么?”

“周生。”

“会什么?”

“会算账。”周生推了推眼镜,“以前在绸缎庄做过账房。”

“识字?”

“识。读过几年书。”

徐元直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下:周生,三十二岁,账房,识字。

“进去吧。”

周生犹豫了一下:“先生,我听说学堂包吃住?”

“包。”

“那、那我能住下来吗?我现在的住处,实在没法待了。下雨漏水,四面透风——”

“能。”徐元直打断他,“厢房还空着几间,你去找管事安排。”

周生眼眶红了,鞠了一躬,快步走进去。

一天下来,登记了四十七个人。徐元直把名册整理好,送到陆远面前。

“主公,这是第一批。四十七人,其中匠人十二个,读过书的七个,剩下的都是想学手艺的年轻人。”

陆远翻了翻名册,忽然问:“这些人,将来能干什么?”

徐元直笑了:“主公不是说了吗?培养班底。这些匠人,将来是工坊的骨干。这些读书人,将来是账房、管事。这些年轻人,学出来了,就是主公的家底。”

陆远点点头,又问:“教什么?”

“识字是第一位的。”徐元直说,“不识字,什么都学不了。我打算每天上午教识字、算术,下午教手艺。匠人带徒弟,一个带五个。木匠教木工,铁匠教打铁,泥瓦匠教砌墙。等基础打好了,再教些别的。”

“别的?”

徐元直压低声音:“比如,造兵器。”

陆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主公,”徐元直说,“岳峰在练兵,可兵器呢?三百人的护卫队,刀枪都不够用。将来要扩到三千人,兵器从哪里来?靠买,一是贵,二是受制于人。咱们得自己能造。”

陆远沉吟片刻:“私造兵器,是死罪。”

“那就不私造。”徐元直笑了,“咱们造农具。锄头、镰刀、菜刀,这些东西不犯法。可锄头和刀,差的不过是淬火的火候、开刃的角度。主公那个世界的技术——”

“够了。”陆远打断他,脸上却没有怒色,“元直,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徐元直拱手:“元直胆子不大,只是替主公着想。”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沙沙作响。

“学堂的事,你来管。”他说,“教什么、怎么教,你说了算。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徐元直。

“这些人,不光是学手艺。还得学道理。”

“道理?”

“对。”陆远说,“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不光是混口饭吃,是这世道要乱了,咱们得有自己的本事,才能活下去。”

徐元直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主公放心,元直明白。”

匠学堂开课那天,陆远去了。

他站在讲堂外面,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徐元直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黑板——那是陆远从现代带回来的,用木框固定,刷了黑漆。粉笔也是现代带回来的,白白的,细细的,在大梁这边可是稀罕物件。

“今天第一课,教大家认两个字。”徐元直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跟着我念——匠、心。”

“匠——心——”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大声,有人小声,有人不好意思开口。

“匠,是手艺。心,是良心。”徐元直放下粉笔,“咱们匠学堂,学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手艺,是吃饭的本事。良心,是做人的根本。有手艺没良心,那是害人的本事。有良心没手艺,那是空话。两样都有了,才是真正的匠人。”

陆远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徐元直这个人,不只会出谋划策,还是个当先生的好材料。

下午是手艺课。

铁牛跟着一个老铁匠学打铁。老铁匠姓孙,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的。他让铁牛生火、拉风箱,自己拿了一块废铁,放在炉子里烧。

“打铁,第一件事不是抡锤子。”孙师傅说,“是看火候。铁烧到什么颜色能打,什么颜色不能打,这得练眼睛。颜色发红,太软,打了也白打。颜色发白,太硬,一打就裂。要烧到橘黄色,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铁牛蹲在炉子前,盯着那块铁,眼睛一眨不眨。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小子,你爹是铁匠?”

“是。”

“教你多久了?”

“三年。”

“那你告诉我,铁烧到什么颜色能打?”

“橘黄色。”铁牛说,“我爹也这么说的。”

孙师傅点点头,把铁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几下就打出一把镰刀的雏形。

“你来试试。”

铁牛接过锤子,深吸一口气,抡起来就打。

叮当,叮当,叮当。

每一锤都稳稳当当,力道均匀,不偏不倚。

孙师傅看着,眼里露出几分惊讶。

“小子,你爹没白教你。”

铁牛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旁边,周生跟着一个老账房学记账。老账房姓钱,以前是绸缎庄的大账房,东家跑了,他没了着落,流落到济慈堂。

“记账,第一件事不是打算盘。”钱师傅说,“是认字。字都不认得,记什么账?”

周生推了推眼镜:“钱师傅,我认字。”

“认字就好。”钱师傅把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来,把这本账重新抄一遍。抄完了我检查。”

周生翻开账册,愣了一下。

这本账册,和他以前在绸缎庄记的完全不一样。不是传统的流水账,而是分成了好几栏——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备注,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徐先生教的新式记账法。”钱师傅说,“说是从海外传来的,比咱们的老法子好使。你先抄,抄完了我教你打算盘。”

周生点点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陆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讲堂后面的一间偏殿前。这间偏殿被改成了“特别工坊”,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钥匙在徐元直手里。

“主公想进去看看?”徐元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陆远点点头。

徐元直打开锁,推开门。

偏殿里空荡荡的,只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把菜刀。

“这是孙师傅打的。”徐元直拿起那把菜刀,“您看看。”

陆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菜刀打得很漂亮,刃口锋利,刀身厚实,握着很趁手。

“这刀,能杀人。”徐元直忽然说。

陆远的手顿了一下。

“您看这个角度。”徐元直指着刀锋,“普通菜刀,刃口是直的。这把刀,刃口带一点弧度,砍下去的时候,力量更集中。不是孙师傅打不出来直的,是他故意打成这样的。”

陆远沉默了一下,把菜刀放下。

“元直,你这是在走钢丝。”

“元直知道。”徐元直说,“可主公,这世道,走钢丝的人不止咱们一个。”

两人对视片刻,陆远忽然笑了。

“行,你继续走。但有一条——”

“主公请说。”

“这些东西,只能在工坊里造,不能流出去。什么时候能用,我说了算。”

徐元直拱手:“是。”

陆远转身走出偏殿,站在院子里。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上。树下的石桌石凳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反射着淡淡的光。

讲堂里,徐元直又开始上课了。这次教的是算术,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一加一等于二,这个大家都懂。可一百斤铁加十斤炭,能打出来多少斤刀?这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了……”

厢房里,孙师傅在教铁牛淬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着徐元直的讲课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和谐。

陆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那些年。上学、考试、找工作、加班、被辞退、再找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机器,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转。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能让这些孩子,有口饭吃,有门手艺,有个将来。

是为了能让铁牛这样的人,在失去父亲之后,还能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是为了能让周生这样的人,在流落街头之后,还能找到一个站起来的支点。

是为了能在乱世里,给那些无依无靠的人,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赵虎。

“少爷,岳峰说兵器的事——”

“告诉他,再等几天。”陆远说,“东西快到了。”

赵虎应了一声,又问:“少爷,您怎么从匠学堂出来了?不看看?”

“看过了。”陆远笑了笑,“挺好的。”

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匠学堂”三个字,在雨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路上,有难民经过,看见那块牌子,停下来看了几眼。一个中年妇人拉着孩子,指着牌子说:“看见没?那是匠学堂。等你长大了,也来学门手艺。”

孩子点点头,跟着母亲走了。

陆远站在路边,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府里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