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海的第七天,摘星楼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陆远正在书房里和徐元直商议难民安置的事,赵虎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少爷,楼下有位客人,说是您的旧识,想请您喝茶。”
“旧识?”陆远放下手里的册子,“谁?”
“没说姓名。”赵虎压低声音,“但那人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两个护卫,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
他顿了顿:“那两个人,我打不过。”
陆远眉头一挑。
赵虎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寻常护卫三五个近不了身。他说打不过,那来人至少是军中好手。
“人在哪儿?”
“三楼雅间,清风阁。”
陆远站起身,看了徐元直一眼。徐元直微微点头,意思是:我在这儿等着,有事随时叫人。
陆远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清风阁是摘星楼最好的雅间,临窗望河,视野开阔。陆远推门进去时,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看着窗外的运河。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身量中等,肩背却挺得笔直。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着陆远,微微一笑:“陆掌柜,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陆远心头一跳。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进京时,远远看过一眼——二皇子赵恒,当今皇帝嫡次子,主战派的核心。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草民见过——”
“不必多礼。”二皇子抬手制止他,“今日只有赵某,没有殿下。”
陆远直起身,看着他。
二皇子的目光也在打量他。两人对视片刻,二皇子忽然笑了:“陆掌柜请坐。”
陆远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斟了两杯茶。
二皇子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好茶。听说摘星楼的茶,是整个苏州城最好的。”
“殿下过誉。”陆远说,“不过是寻常的雨前龙井。”
二皇子笑了笑,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的运河。
“本宫一路南下,看了不少地方。灾民遍地,人心惶惶。可到了苏州,却发现这里比别处太平。城外有粥棚,城内有工赈,难民有活干,商户有生意。”他转过头,看着陆远,“陆掌柜,这都是你的功劳。”
陆远摇头:“草民不敢居功。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草民不过是尽一点本分。”
“本分。”二皇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陆掌柜觉得,朝廷的本分是什么?”
陆远沉默了一下,说:“护境安民。”
二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护境安民,说得容易。可北边三州沦陷,朝廷能做什么?加征北饷?抽调漕船?这些都是挖肉补疮,救不了根本。”
他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
陆远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位二皇子不是来和他聊天的。
果然,二皇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陆掌柜,如果本宫想筹粮草、购军械,你能帮上忙吗?”
陆远心头一凛。
“殿下,草民只是个商人——”
“商人才有办法。”二皇子打断他,“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可规矩有时候办不成事。你那些白糖、香皂、琉璃,能卖遍江南,靠的不只是规矩。”
他直视着陆远,目光灼灼:“本宫不问你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只问你,能不能帮本宫弄到粮食和军械?”
陆远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回避。
“殿下要多少?”
二皇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陆掌柜果然痛快。本宫也不瞒你,京营缺粮,缺的不是一点半点。开春之后,至少需要三十万石粮食,才能支撑一场大战。军械方面,刀枪箭矢,火器火药,样样都缺。”
三十万石。
陆远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一石粮食约莫一百二十斤,三十万石就是三千六百万斤。这个数字,别说他陆远,就是把整个苏州府的粮仓搬空,也凑不齐。
“殿下,”他说,“三十万石,草民变不出这么多。”
二皇子的眼神暗了暗。
“但——”陆远话锋一转,“草民可以帮殿下想办法。”
二皇子看着他。
“粮食的事,不能只靠买。”陆远说,“江南不缺地,缺的是种地的人。如今北方难民南下,这些人就是劳力。让他们开荒种地,一年两季,明年这时候,三十万石未必凑不齐。”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军械的事,更难一些。”陆远继续说,“朝廷有军器监,可那些工匠造出来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草民听说,民间有些匠人,手艺比官匠还好。如果能把这些匠人聚起来,专门造军械——”
“私造军械,是死罪。”二皇子打断他。
陆远笑了笑:“所以不能是草民造。得是朝廷造,只是把工匠交给草民管。殿下觉得呢?”
二皇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胆子不小。”
陆远低头:“草民只是帮殿下分忧。”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远远的,带着几分悠扬。
二皇子忽然笑了。
“陆远,你这人有趣。”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在京城,见过不少商人。有的巴结奉承,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满嘴空话。像你这样,敢和本宫谈条件的,倒是头一个。”
陆远没有说话。
二皇子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边战事吃紧,父皇病重,太子——”他顿了顿,“太子有他自己的打算。本宫这次南下,明面上是巡视,实则是想找一个能托底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
“陆远,你愿意做这个托底的人吗?”
陆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拱手行礼。
“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本宫会给你什么?”
陆远摇头:“殿下能给草民的,无非是官位、钱财。可这些东西,草民自己也能挣来。草民要的,是一个能活下去的世道。殿下若能保这江南太平,草民就知足了。”
二皇子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太平。”他说,“本宫也想保太平。可这太平,不是想保就能保的。”
他走到陆远面前,伸手扶起他。
“陆远,你的心意,本宫记下了。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
陆远点头。
二皇子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你那个船队,本宫听说了。”他头也不回,“运粮北上劳军,这个名头很好。下次再运,本宫让人在天津卫接应。”
说完,推门出去。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他站了很久。
直到徐元直推门进来,轻声问:“主公?”
陆远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元直,咱们入局了。”
徐元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凝重起来。
“主公决定了?”
陆远点点头。
徐元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元直就陪主公走这一遭。”
陆远看着他,也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运河染成一片金红。
那些船工的号子还在响,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坚韧。
就像这个乱世里的人。
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