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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断 海运起

两界穿行我富甲一方妻妾成群

岳峰留下的第三天,坏消息就来了。

那天一早,赵虎急匆匆闯进书房,脸色比锅底还黑:“少爷,出事了!漕运断了!”

陆远放下手里的账册,眉头皱起:“怎么回事?”

“军方征用!”赵虎咬牙,“说是北边战事吃紧,所有漕船一律征调北上运粮。咱们在码头的二十条船,全被扣了!”

徐元直也在书房,闻言脸色一变:“征用?可有文书?”

“有!知府衙门发的公文,盖着兵部的大印!”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远,“少爷您看,这不讲理啊!说是征用,一文钱不给,连什么时候归还都没说!”

陆远接过公文,快速扫了一遍。

公文写得很漂亮——“国家危难之际,凡我臣民,皆当共体时艰”——翻译过来就是:你的船,朝廷征用了,别问什么时候还,问就是不忠不义。

他把公文递给徐元直,没有说话。

徐元直看完,脸色凝重:“主公,这不是冲咱们来的。是冲所有商人来的。漕运一断,南北货物流通就全捏在朝廷手里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收税。”徐元直冷笑,“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朝廷没法从那些大户身上榨出钱来,就动起了商人的脑筋。漕运在手,想运货就得交钱,想交钱就得认宰。”

陆远沉默片刻,忽然问:“咱们有多少货压在码头?”

赵虎掰着指头算:“北上的丝绸、茶叶、瓷器,一共三十七船,价值二十多万两。南下的皮货、药材,也有十几船。全压着,动不了。”

“已经运出去的,到哪儿了?”

“有三船茶叶刚过江,还没到北边。剩下的全在码头。”

陆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运河上往日密密麻麻的船帆,今天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条小船孤零零地漂着,船夫们聚在码头上,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

“元直,”他忽然问,“朝廷这一手,能撑多久?”

徐元直想了想:“撑不了多久。漕运一断,北边那些靠南方物资过活的权贵,第一个不答应。但在这之前,至少三个月内,朝廷是不会松口的。”

“三个月……”陆远沉吟。

三个月,他的货压在码头,资金周转不开。三个月,北方那些等着他货物的商家,会转投别家。三个月,难民还在增加,以工代赈的粮食还在消耗,每一天都是钱。

“主公,”徐元直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远转身看他。

“海运。”

陆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运虽然风险大,但不受漕运限制。”徐元直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东边,“从苏州出海,北上直达天津卫。虽然比漕运绕远,但胜在朝廷管不着。”

“船呢?”陆远问,“咱们没有海船。”

徐元直笑了:“没有可以买。江南造船厂有的是海船,就停在刘家港。往年跑南洋的、跑倭国的,现在兵荒马乱,好多船都闲着呢。”

陆远看着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海运,他当然想过。但以前漕运顺畅,成本低、风险小,没必要冒险走海路。可现在——

“买船要多少钱?”

“一艘两千料的海船,连船带人,少说七八千两。”徐元直说,“跑北边的航线,得备两条船,一主一备。再加上水手、护卫、货物,首航得投入两三万两。”

陆远沉默片刻,忽然问:“元直,你说朝廷为什么会放行海运?”

徐元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主公担心朝廷会拦?”

“漕运断了,他们把住了大运河。海运要是也运货北上,就等于绕开了他们的关卡。”陆远说,“他们能乐意?”

徐元直想了想,忽然笑了:“主公,咱们可以换一个名头。”

“什么名头?”

“运粮北上,劳军。”

陆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笑意。

好一个运粮北上劳军。

打着这个旗号,就不是做生意,是报效朝廷。朝廷要是拦,就是不忠不义;要是放行,那就是成全了陆远的“忠义”之名。至于船上装的是什么——茶叶也好,丝绸也罢,到了北边,谁还管你?

“元直,”他说,“你这个脑子,我真想切开看看。”

徐元直谦虚地摆摆手:“主公过奖,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三天后,陆远带着赵虎,出现在了刘家港。

刘家港是江南最大的海港,往东是大海,往北是天津卫,往南是泉州、广州。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树林。

但走近了就能看出来,这些船大多闲着。

一个船老大蹲在码头边上,看见陆远他们过来,连忙站起来招呼:“几位爷,要雇船?跑哪条线?”

陆远看着他:“你是船主?”

“正是正是。”船老大满脸堆笑,“小的姓周,这条‘顺风号’就是小的的,两千料,能装货八百石,跑北边南边都行。”

“船闲着?”

周老大的笑容僵了一下,叹口气:“闲着。北边打仗,谁敢往那边跑?南边倒是太平,可货主都没了,跑一趟赚的钱还不够油钱。”

陆远点点头,又往前走。

一连问了七八个船主,都是一样的说法——船闲着,人闲着,都在等饭吃。

赵虎忍不住嘀咕:“少爷,这么多船,咱们买哪条?”

陆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船,忽然问:“虎子,你说这些船主,最怕什么?”

赵虎想了想:“怕打仗?”

“怕没饭吃。”陆远说,“船闲着,就是钱在打水漂。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有人买船,是有人雇船,让他们的船动起来,赚口饭吃。”

他转过身,对周老大说:“周老大,请你帮个忙。把闲着的船主都叫来,我请大家喝酒。”

半个时辰后,码头边的一个小酒馆里,挤了二十多个船主。

陆远要了几坛酒,几盘花生米,往中间一站,笑着举起碗:“诸位,我陆远初来乍到,不懂海上的规矩,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端起碗喝了。

一碗酒下肚,气氛活络了些。有个胆大的船主问:“陆掌柜,您叫咱们来,是想雇船?”

陆远点头:“不错。我要跑北边,运粮北上劳军。需要的船不是一条两条,是越多越好。”

众人哗然。

“北边?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戎狄打过来了,海上也不太平,有倭寇啊!”

“陆掌柜,您这是图什么?”

陆远摆摆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说:“图什么?图朝廷给的名头。我这趟运粮,是奉了朝廷的意思,有公文在手。倭寇来了,那是劫朝廷的粮,官兵能不管?”

众人面面相觑。

“再说,”陆远笑了笑,“跑一趟的运费,我按平时的三倍给。出事的船,我包赔。赚了钱,大家分;出了事,我兜着。”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三倍运费!包赔损失!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周老大第一个站起来:“陆掌柜,您这话当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说假话?”

周老大一咬牙:“那成!我‘顺风号’跟着您走!”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多条船就定了下来。

赵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陆远说:“少爷,您这是……包了一支船队啊?”

陆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盘算得很清楚。海运风险大,单打独斗肯定不行。可要是组一支船队,二三十条船一起走,倭寇见了也得掂量掂量。再说,这些船主都绑在一条绳上,出了事谁也跑不了,自然会互相照应。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三天后,第一批船队出发了。

领头的是周老大的“顺风号”,后面跟着二十七条大小海船。船上装的是粮食——至少明面上是粮食。陆远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帆升起,看着船队慢慢驶出港湾,驶向茫茫大海。

岳峰站在他身边,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走动了。他看着远去的船队,忽然问:“主公,您不怕朝廷反悔?”

陆远摇摇头:“不会反悔。”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北边的兵,等着这些粮食呢。”陆远说,“我运去的粮食,他们敢不收?收了粮食,他们就得认这个账。认了账,就不能拦我下一次。”

岳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主公,您真会算计。”

陆远也笑了:“不算计不行。这世道,不算计,就活不下去。”

船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水。

陆远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但在他心里,一条新的路,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