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师面前，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绝对不看。

玄都踏入湖心小楼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眼前这一幕，让他有些恍惚，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的老师，太清圣人，正站在那张木案之后，霜白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发以玉簪轻束，眉眼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模样。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低垂着、落在身前那人身上的眼睛，却温柔得让玄都觉得陌生。

那位小龙女，此刻正被老师圈在怀里，老师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轻轻握着她的手，正在一笔一划地教她练字。

那张石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字。

此刻老师正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下一个新的字，动作极慢，极稳，极温柔。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洒落，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那些刚刚写好的字上，将这一幕渲染得格外融洽。

敖瑜今日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墨发披散在肩头，发顶用一根浅粉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腮边，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心那点殷红花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

她似乎写得很认真，小脸微微绷着，眼睛专注地盯着笔尖，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因为某个笔画写得不够好而微微蹙眉，又在老师的引导下慢慢舒展开来。

而老师……

玄都望着老师那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慨。

他跟在老师身边无数岁月，见过老师无数种模样，讲经说法时的高深莫测，指点弟子时的言简意赅，面对强敌时的冷厉威严，独处时的清冷孤寂。

可唯独没见过老师这副模样。

这样温柔，这样耐心。

玄都站在远处，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然而，脚步声惊动了那两人。

敖瑜抬起头，循声望来。看见是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冲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太清也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有放开环着敖瑜的手。

玄都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玄都见过老师，仙子好。”

敖瑜微微侧身，冲他点点头：“大法师好。”

然后，他看见敖瑜转过头，瞪了太清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真正的怒意，只有几分娇嗔，几分“你怎么还不放开我”的催促。

她瞪完之后，还微微挣扎了一下，试图从老师怀里挣脱出来，毕竟在外人面前这样，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可惜，她的挣扎毫无作用。

太清圣人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她的瞪视和挣扎，依旧稳稳地环着她，握着她的手，甚至还换了一张新的宣纸，继续带着她写下一个字。

那动作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敖瑜：“……”

她气鼓鼓地抿了抿唇，却也没有再挣扎，只是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无声地表达着她的不满。

玄都：“……”

他垂下眼帘，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在老师面前，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绝对不看。此刻这一幕，显然属于不该看的范畴。

于是他目不斜视，神色如常，开始向老师禀报近况。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在玄都城待了许久，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偶尔醒来喝杯茶、看看花，然后再继续睡。

这样的日子，说起来简单得很，三两语便能概述完毕。

太清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待玄都说完，沉默了片刻，太清开口问道：“还有何事？”

玄都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看了敖瑜一眼，犹豫着该不该当着仙子的面说这件事。

毕竟这事关老师的婚事，虽然仙子肯定是要知道的，但由他当着面说出来，似乎有些……

老师和仙子到底有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转念一想，太清观的地盘上，老师可是圣人，他和太极图玄黄塔之前的对话，老师肯定一清二楚。

于是玄都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委婉：

“弟子在想，就是刚刚说的……那件事，不知……是否该准备起来？”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大婚典礼，要不要办？什么时候办？怎么办？

太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言简意赅：“可，大办。”

三个字。

简简单单，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玄都心中了然，恭敬地应道：“弟子明白。”

他本还想再问些细节，比如日期、宾客名单、典礼流程等等，但余光瞥见敖瑜正微微低着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细谈的时候。

有些事，还是等以后单独和老师商议比较好。

于是玄都再次行礼：“弟子先行告退。”

太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玄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神色从容。

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他看见了——

他的老师依旧依旧环着身前的小小身影。敖瑜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挣扎，乖乖地靠在老师怀里，任由老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阳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老师的白发垂落下来，与敖瑜的墨发交织在一起，黑白分明，却又那么和谐，那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玄都收回目光，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他听见敖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上，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然后是老师低沉而温柔的回答：“好。”

玄都轻轻笑了笑，驾起祥云，往玄都城的方向飘去。

他想，他大概要在玄都城多待一阵子了。

毕竟老师好事将近，大婚典礼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作为太清首徒，这些事自然要替老师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