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听见呼唤,猛地一挣,扑上去就舔,湿漉漉的舌头沿着谢燕来的下巴一路舔,舔得他措手不及,被涂了一层亮晶晶。
谢燕来僵住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湿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摇尾巴的元宝,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茫然。
忽而嘴角牵了牵,莞尔一笑。
*
日光移了一寸,落在不远处谢燕芳的衣袍上。
谢燕芳“真是条好狗,偷东西偷到主人头上来了。”
想来,还是火候不够,得添把柴才好。谢燕芳眼眸满映阿鄢,兴味难掩,反身离去后便命人去邀谢燕来和阿鄢于他屋中会面。
脚步声远了。
阿鄢看向谢燕芳消失的方向,眉宇微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可她的心跳却快了一拍,心中不胜欢欣。她的计划没有失败。
垂下眼睫,把那点喜色藏进眼底深处,连身边的人都看不见。
阿鄢“他心眼小吗?”
谢燕来“不知道。”
坦白说,他并不关心谢燕芳的任何事情。
谢燕来“……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鄢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毕竟一只耐心的猫,抓到老鼠之后不会立刻咬死,而是松开爪子放它跑两步,再按住。
如她所料。
很快,两个身形魁梧的仆从出现在西院门口,往那里一站,像一堵墙,把斜照进来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阴影将谢燕来和阿鄢整个人笼了进去。
那仆从的声音粗犷,但还算客气。
“三公子有请。”
谢燕来如何不明白,这哪是邀约,分明是命令。
谢燕芳到底想做什么?
他莫名看了阿鄢一眼,但见阿鄢神色自若,已经站起拍了拍膝上的灰,把元宝轻轻放进狗窝。
元宝不安地呜咽了一声,被她用手指按了按脑袋,便安静下来,蜷成一团。
阿鄢“跟我走。”
*
满屋皆是克制内敛的阔绰。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却是官窑孤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高古,自是出于大家之手。
屋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像一层薄纱笼在空气中。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间填着糯米灰浆,光可鉴人。
谢燕芳坐在高位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直到谢燕来和阿鄢在堂中跪下行礼,他才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少顷,谢燕芳抬眼,淡淡地端详谢燕来。看完了,瘦,苍白,肩背单薄,除了可以当条狗驾驭奴役以外,倒也没看出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不过——
他不阻止这两个人来往,自然有他的长远计划。有些棋子,放养比圈养更能派上用场。
他自然注意到了谢燕来耳上戴着的黑环,明显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做工粗糙,像是从哪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的。
可谢燕来日日戴着,从不摘下。
谢燕芳“你的耳朵,为什么要戴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转向阿鄢,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谢燕芳“若是被别人看到……”
谢燕来“我就偏不怕被人看到。”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右耳,指尖触到那只粗糙的银环,以及那道早已愈合的狰狞的伤疤。他目视前方,目光从谢燕芳身上掠过,神色坚定不移。
谢燕来“这个,会跟我的血肉融为一体,日复一日地提醒我——”
谢燕来“不能忘记这个耳朵烂在他们手里。”
谢燕来“但他们,终有一日,会烂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