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

十岁那年，谢燕来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他偷了谢燕芳的书去垫马槽。

谢燕芳闻讯追他至西院，脚下一顿，只见院子角落的狗窝旁，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燕来，半跪在地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他的手指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小狗的前爪。

另一个自然是阿鄢了。

她蹲在谢燕来身旁，膝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布上放着半碗清水和几根从不知哪里扯来的草药，正低着头，用指尖把捣烂的药泥往小狗后腿上的伤口涂抹。

那只狗很小，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毛色黄白相间，蜷在谢燕来掌心里瑟瑟发抖，上药时偶尔呜咽两声，把脑袋往谢燕来掌心拱。

谢燕来看着那只小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谢燕来“万物皆有灵，不应该因为残缺就被丢弃。”

阿鄢低着眉眼。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从记事起，她就没有见过父母。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把她丢弃。

但日子过得越难，她就越想活着。

活着。活着给他们看看。看看那个被扔掉的孩子，也能长成一棵扎了根的草，风刮不倒，雨打不烂，火烧不尽。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那点暗火。

谢燕来察觉到了。

他对情绪的感知向来敏锐，比猎犬闻血还快。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脏忽然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安慰人、哄人、逗人笑——这些事，谢燕芳做得行云流水，他做起来就像吞钉子。

所以他只是把手里那只已经包扎好的小狗，像是不经意地，往阿鄢手边举了举。

那小狗也不知是通人性还是凑巧，竟然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搭上阿鄢的手背，蹭了蹭。爪垫软软的，阿鄢愣住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燕来见她还是没有说话，心里有些慌。他咳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

谢燕来“……它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阿鄢没说话，手指还停留在小狗的爪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层细软的绒毛。

沉默了会，谢燕来忽又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张合不休，最后几乎是把脸埋进了小狗的毛，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别扭道：

谢燕来“给它……取个名字？”

他说完，目光立刻移开，不免羞赧。

阿鄢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燕来已经悄悄松了手，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稳稳当当地窝进了她臂弯里，脑袋枕着她的手腕，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她忽然觉得，养着它，好像也不错。

想了想，她开口。

阿鄢“元宝？”

那狗神奇地动了动耳朵，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阿鄢，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嘴里呜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应。

阿鄢“那以后就叫你元宝了。”

她把小狗递回给谢燕来。

谢燕来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接过去，手指碰到小狗的肚子，犹豫了一下，看了阿鄢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元宝，难免羞涩不堪。

小狗到了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仰起脑袋看他。

谢燕来垂下眼睛。

谢燕来“……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