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花园
贺延,这名一代君王此时正走在大雪之中,除了那一身黄袍,与一名寻常老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步履还算稳健,但每走两步就会停下来歇息,不时咳嗽几声,呼吸时胸口总有杂音传来
“圣上——”
岳公公落后老人半个身位,小声出声提醒
“圣上,夜晚风凉,我们回去吧”
老人微微摆了摆手
“无妨,趁我还走得动....再多看几眼吧”
岳公公哽咽一瞬,还是扯出一缕笑意
“圣上,圣上这说得是什么话....圣上可是万岁万万岁的”
老人摇摇头
“哎....阿昭啊,你惯会哄我开心了”
“咳咳....你和我都清楚....我走不了多远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挂在天边的月亮
“而且....霖儿他娘应该也等不及了...”
“圣、圣上...”
岳昭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皇后娘娘她....她也是盼着你长命百岁的”
“哈哈...咳咳.....”
老人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岳昭连忙走过去替他拍着后背
老人理顺了气息,重新把腰杆挺直,看向远处的宫殿笑着说
“呵呵,她才不会这么说....”
老人虽笑着却眼角晶莹
“她啊....肯定会骂我的....骂我都快死了还使劲折腾,骂我天这么冷还不回屋,骂我不肯喝药....她哪里像个皇后...”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阿昭,你可知....我有多想听她再骂我几句么....”
岳昭用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
老人借着力道往前走,继续说着
“你说...霖儿会不会怪我啊?”
“殿下从小最是懂事,自然是会体谅圣上的”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
“他不会原谅我的....他已经走了...”
“安定王一直在保护着小殿下,小殿下不会有事的”
提起安定王,老人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是霖儿的亲叔叔,远比他这位父亲做的要称职
“圣上,该回去吃药了”
岳昭小声提醒着
“不吃了——那药太苦”
“圣上您这——”
岳昭苦着脸,跟在老人身后
/
山中的大雪连落数日,唯有停歇
天地间只剩雪沙沙的轻响
众人将买来的年货整整齐齐归置妥当,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唯独贺峻霖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山中的雪景出神
就在这时,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碎鸟鸣
贺峻霖原本松弛的眼眸微微抬起
信鸽似是识得他的气息,乖巧的落在贺峻霖抬起的手臂上
飞鸟纤细的腿上,牢牢帮着一枚防水的绢筒,做工精细,绝非寻常江湖人家所有
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解开细绳,将那一方小小的锦帛取了出来
字迹苍劲沉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贺峻霖的亲叔叔——定安王、贺惊鸿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久
信纸在他指尖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最后他把它收进袖中,没有扔,也没有再看
他抬眼望向山外,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信中字句不多,字字恳切,句句沉重
纸上细述大雍朝堂近日乱象,皇权彻底被权臣、禁军、世家三方架空,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拉扯,朝野看似安稳,实则早已风雨飘摇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文末最重的一笔——
皇帝沉疴旧疾骤然加重,药石无医,缠绵病榻数月,日渐衰颓
安定王身居朝堂,独木难支,看着老帝病重、皇权日渐旁落,满心焦灼无措。知晓他避世隐居深山多年,从不问朝堂政事,却终究是皇室血脉,于是亲笔修书一封,字字恳切恳求:
望汝暂且放下山野清欢,归京一趟
见先帝最后一面,亦看看这早已满目疮痍的大雍朝堂
短短数行字,裹挟着京中无尽的风雨与焦灼,沉甸甸压在掌心
风雪还在不停飘落,寒风吹过廊檐,带来刺骨凉意
贺峻霖久久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锦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