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得愈发绵密,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真源提着一壶温好的老酒缓步走到他的身侧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贺峻霖手中褶皱的锦帛,那是专属皇室的暗印
无需多言,张真源抬手将温热的酒壶稳稳递到贺峻霖手中

天寒雪大,暖暖身子
贺峻霖垂眸,接过酒壶
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蔓延至掌心,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凉
他抬手旋开壶塞,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混着山间清冷的雪气,消解了几分沉滞的压抑
两人并肩靠在廊下栏杆,身前是茫茫无边的风雪山野,身后是暖意融融的山居小屋
风雪萧萧,良久,张真源才率先打破沉寂
他望着远处被白雪彻底遮盖的山林,目光悠远,像是透过这片苍茫雪景,望见了多年前血染疆场的噩梦
声音很轻,带着历尽沧桑的平静,无悲无喜

我不是故意要将你独自丢在深宫的
张真源缓缓仰头,又饮了一口老酒,喉间滚过一丝涩然,尘封多年的血色记忆,在此刻缓缓掀开帷幕

军中出了内奸,暗中通敌,泄露了全部布防图

敌军连夜合围,猝不及防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稳得克制,眼底翻涌着经年未散的阴霾

舅舅挡在我身前,一刀毙命,倒在我脚边

后来,堂兄也被砍掉了一条手臂
张真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芜

全军覆没,将士尽亡,唯独我父亲死死立在尸山之中,哪怕身中数刀,脊梁从未弯过一刻

直至断气的最后一瞬,手里依旧高高举着张家军的大旗,旗不破,人不倒
一代忠将,满门忠烈,终是落得全军覆灭的惨烈结局

我是在层层尸骸里醒过来的
他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

血水冻成冰,裹着遍地尸骨,我躺在亲人的尸体之间,昏死三日,侥幸未死。后来被云游路过的师父捡到,带我远离京城,才堪堪活下一条残命
可最寒人心的,从不是沙场血战的生死

我们张家满门忠骨,尽数埋于北境荒土。可那座高高在上、坐享太平的朝堂,不问对错,不查真相,一纸诏令,将世代戍边的张家,钉上了叛国贼的污名
字字落雪,句句沉霜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我恨那里的权欲熏心,恨那里的黑白颠倒,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容不下半点忠良,只容得下算计与贪婪
一席话落,山间风雪更沉
多年深埋心底的执念与恨意,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今日大雪对饮,终究是尽数吐露
贺峻霖静静听完全部过往,眸色微动
他沉默片刻,抬手举杯,任由烈酒入喉,冲淡心口的沉郁
我没有怪过你

他的声音清浅微凉,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落寞
你走后的第二年,我的母妃离开了

他顿了一下
后宫那些事,你知道的,没人护她,她撑了几年,没撑住

母妃走后,我在宫里也没什么人理会

后来……

他抬眸望向远处
后来我就走了,请辞离宫,削了皇籍

贺峻霖抬眸望向遥远的京地方向,眼底无恨无怒,只剩一片彻底的淡然
他避世数年,行医种药,不问朝堂,以为早已和皇室、京城、权斗再无瓜葛
可一封家书,一纸病危诏令,终究将他拽回宿命的漩涡
如今皇帝病重,皇城飘摇

贺峻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壶,声音轻得像落雪
它从来都不会真正放过我们这些想要逃离的人

张真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服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平静,但握着酒壶的手指泛白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张家军满门忠烈,那帮小人却可以独坐高台

我得回去,把他们带到我父亲坟前,让他们磕头认错
贺峻霖看着张真源发颤的指尖,泛红的双眼
所以你选择跟着他们?

张真源闻言,看向屋内正在和刘耀文打闹的江稚鱼

朝廷那帮小人不会看着山河图落在外面,只有这样,我才能正大光明的回到京城
贺峻霖抿着嘴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张真源是为了复仇
那他呢?
是继续当着独坐高台的月下司命,还是重新回到那个旋涡?

峻霖,如今朝堂被奸人把持,忠良蒙尘,乱象丛生

与其继续躲在这深山里,眼睁睁看着昔日悲剧一再重演,不如随我走一趟
他往前半步,目光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字字铿锵

这颠倒黑白、容不下忠良的朝堂,我们索性联手,亲手把它掀个底朝天
贺峻霖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紧,垂落的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沉默许久,山间风雪簌簌作响,像是在无声叩问
掀了朝堂?

他轻声重复一句,语调听不出喜怒
谈何容易

如今朝中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兵权、人事、舆论尽在他们掌控之中,皇帝空有尊位,形同虚设。我们二人,不过是避世之人,手中无兵无权,仅凭一腔意气,难成大事

张真源摇了摇头,眼底亮着孤注一掷的光

我张家还有旧部,你叔叔在朝中也有根基,不是孤身作战

皇帝尚在,皇室旧臣心中未必尽数臣服于乱臣贼子
张真源语气愈发坚定

昔日他们能构陷忠良、架空帝王,如今我们便能聚拢人心,拨乱反正。既然这盛世皮囊之下尽是污秽,那就打破这层伪装,重新定一定规矩

你甘心看着你叔叔孤军奋战,看着皇帝抱憾离世,看着贺氏江山一步步落入旁人之手?
一连串的问话,句句戳中要害
贺峻霖抬眼,望向漫天风雪。隐居这些年,他只求一身清净,以为远离便能与过往切割
可安定王的书信、皇帝的病情、摇摇欲坠的皇室,还有张真源身上那股同仇敌忾的决绝,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母后枉受欺凌,宗族日渐式微,忠良惨遭构陷……一桩桩一件件,本就是缠绕他多年的心结
他逃离皇宫,是为了自由,可并不代表,他愿意看着这片土地继续被私欲与黑暗吞噬
良久,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
我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踏足京城半步

他举起酒壶,朝着张真源的方向微微一倾,算是应下邀约
可有些事,躲不掉,也不能再躲了

我随你回去

短短五个字,落得沉稳有力
张真源紧绷的神色骤然舒展,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重重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