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是对是错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带上。

那声响，像是最后的隔绝，将两个世界彻底分开。

门外，林渊的身影僵硬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

掌心里，是被他亲手捏碎的木雕碎片，锋利的木刺混着血肉，深深扎进了皮肉里。

很疼。

但这种清晰的、尖锐的物理疼痛，却远远比不上他心脏处那阵阵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溺毙的钝痛。

他仿佛还能听到门内传来的，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鸣。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神魂都在战栗。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那张刚刚还挂着极致嘲讽与冷漠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和门内那人如出一辙的惨白。

眼眶灼热得发痛，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能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只要一回头，看到她那双破碎的、失去所有光亮的眼睛，他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决绝堤坝，就会在瞬间崩溃。

这个坏人，必须由他来做。

这场戏，必须由他演到底。

“对不起……”

林渊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三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字。

他猛地握紧了流血的拳头，任由那些木刺更深地扎进血肉。

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曾经充满了温馨与甜蜜，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痛苦与冰冷的院子。

……

长公主与驸马决裂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元初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靖安侯府的林渊，把长公主给甩了！”

“真的假的？那林渊不是靠着公主才上位的吗？他哪来的胆子？”

“谁说不是呢。据说啊，是他在东宁府立了点功，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了。”

“啧啧，真是白眼狼啊！长公主对他那么好，昏迷的时候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倒好，伤一好就把人踹了。”

“男人啊，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渊的名声彻底淹没。

他从一个人人羡慕的“软饭王”，瞬间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卑劣无耻的代名词。

对于这一切，林渊不闻不问。

元初城最大酒楼的天字号包厢里，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很烈，入喉如火烧，正好能暂时麻痹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就在他喝得半醉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红衣的柳七月，她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复杂与担忧。

跟在她身后的，是依旧一身白衣，背着门板巨剑的晏烬。他那张冰块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死死地锁定在林渊身上。

“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

柳七月走到桌边，看着满桌的空酒坛，忍不住皱起了眉。

林渊抬起醉眼朦胧的眸子，看了他们一眼，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怎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你们也是来为公主殿下打抱不平的？”

“是又如何？”

柳七月盯着他，“林渊，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信你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和少英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烬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那无言的压迫感，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们都相信林渊的为人，很清楚他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林渊沉默了。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映出的，仿佛是李少英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没什么。”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沙哑。

“就像外面传的那样，我玩腻了，不想演了，就这么简单。”

“你撒谎！”

柳七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情绪有些激动，“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她，东宁府城破之时，是谁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又是谁在她寒毒发作时，耗尽真元为她续命？”

“林渊！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晏烬也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什么？”

朋友的质问，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

一直强撑着的冷静与伪装，在这一刻，有了崩塌的迹象。

林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握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万般无奈之下，他知道，如果不给他们一个理由，这两个执拗的家伙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有醉意，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疲惫。

“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因为，我会害死她。”

话音落下，他抬起了手。

鸿蒙道盘的力量被他催动，一缕微弱的紫光在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在空中交织，缓缓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

画面中，他自己浑身浴血，魔气滔天，显然已经堕入了魔道。

而在他的怀里，躺着一个了无生气的身影。

是李少英。

她胸口有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染红了她一身的宫装。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留恋与温柔，死死地看着那个抱着她的、已经成魔的男人。

画面一闪而逝。

柳七月和晏烬却都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柳七月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能看到的一种……未来。”

林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收回手，苦笑道：“在我能动用真气后，第一时间推演出来的，关于我和她的结局。”

“只要我还和她在一起，她最终就会变成逼我入魔的棋子，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他没有说是葛玄的手笔，更不敢提什么神明博弈、世界棋子。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只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他怕引起蝴蝶效应，带来更无法预料的灾难。

柳七月和晏烬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林渊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绝望，终于明白了他做出这一切的理由。

原来，那不是背叛。

而是一种最深沉、也最残忍的守护。

他亲手斩断了与挚爱的所有羁绊，将所有的骂名与痛苦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是为了不让那个可怕的未来，变成现实。

“所以，这个坏人，只能我来当。”林渊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只要她恨我，离我远远的，她就是安全的。”

……

与此同时。

东宁府的重建工作已接近尾声。

孟川和梅元知站在城头，看着下方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都是感慨万千。

“总算忙完了。”孟川伸了个懒腰，“你说林大耳和少英姐现在怎么样了？都两个月没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那身子骨好了没。”

梅元知温和一笑：“林兄吉人天相，又有长公主殿下悉心照料，想必早已无碍。算算时间，我们也该去元初城了。”

两人并不知道，元初城内，早已是天翻地覆。

……

长公主府。

李少英将自己关在卧房里，已经整整三天三夜，谁也不见。

无论是侍女的哀求，还是皇后的劝慰，她都置若罔闻。

那扇曾被林渊重重关上的房门，如今像是她自己心门的化身，死死地关闭着，拒绝任何人靠近。

皇宫，御书房内。

听着下属的汇报，大周武帝久久无言，只是挥手让其退下。

他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女儿的心疼，有对林渊决绝的无奈，更有对未来的迷茫。

他有些怀疑，当初，将他最骄傲的女儿许配给那个变数最大的少年，究竟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