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头瞥了一眼,视线恰好落在人鱼脸上。就见她眼尾微微泛红,一滴泪顺着细腻的肌肤滑落,坠在青石地面上的瞬间,便凝作颗鸽卵大的珍珠。
莹润的光泽在地面上滚了两滚,最后停在他的战靴边,像颗被遗弃的星辰。
他暗自挑眉,眉梢那点朱砂痣在火光里泛着冷意,眼底掠过的讥诮藏都藏不住,方才在他面前还张牙舞爪,胆子大得敢张口咬人的东西,这会见了李靖,倒学起凡间戏文里的弱女子,装得这般任人拿捏——当真是会找靠山。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挺没意思的。
哪吒侧身抱胸,臂弯里的火尖枪还冒着丝丝热气,枪尖的红光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赤莲战靴在地面碾了碾,溅起几点火星,盘旋在人鱼周身的红莲业火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
他冷眼看着李靖,那老东西急不可耐地收了宝塔,快步上前解开禁制,将那鱼妖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不愧是有个佛门老师的李天王,”哪吒扯了扯战袍领口,语气里的嘲讽像深秋里的霜,“对这等来路不明的妖精义女、摇尾乞怜的贴身妖宠,就是格外怜惜。当年剔骨还父时,怎么不见您对亲生儿子多几分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靖怀中那人鱼,那人鱼正对他笑,他嘴角撇得更开,眉峰挑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只可惜,这份慈悲心,怕是用错了地方。”
尾音刚落,哪吒忽又轻笑一声,身侧的红绫像是得了指令,凭空扬起半尺高,边缘泛着细碎的红光,在空气里不安分地扭动,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你今日替她挡下这劫,保不齐哪日,这‘怜惜’就变成了反咬一口的獠牙,变成了索命的刀。”
他声音放轻,是漫不经心的残忍,“到那时,我定会提着好酒,去好好感谢感谢这位小娘,谢她让你看清,有些人,是救不得的。”
“你!”李靖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却终究没敢回头,只抱着人鱼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宽大的袍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哪吒在他背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舌尖抵了抵上颚,极力按捺着翻涌的杀意,风火轮在脚边转了半圈,带起的热风卷着他的话音,像带刺的鞭子,精准地抽向李靖远去的背影:“每次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装聋作哑?这招用了多少年,还没腻味?”
混天绫突然窜出去,卷住那颗珍珠抛回他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掂了掂,眼里的轻蔑更甚,随手扔进腰间的乾坤圈里,圈口发出一声轻响,倒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
李靖将水蒂娜芙尼接入天王府时,府内正灯火通明。
新修的“映月池”引来了天河水,池水清冽,泛着银沙般的光泽。
他亲手将她放入池中,看着那蓝色梦幻的鱼尾在水中舒展,原本焦躁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此后便在此安心住下。”他背过身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珍宝。
水蒂娜芙尼没说话,只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湿发如墨玉般贴在脸颊与颈间,勾勒出优美的锁骨弧线。肌肤在月光与灯火交织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一双雾白色眸子望着他,瞳仁里没有焦点,却盛着整个星河的清辉。
她在笑,池面漾开一圈涟漪,映着天上疏落的星子,也映着李靖微微晃动的倒影。
任何生物,美到极致就会是致命的危险。
水蒂娜芙尼更是如此。
她浮在水面的模样太过夺目,仿佛一朵开在深渊上的蓝莲花,用层层叠叠的美丽引诱着地面上的生灵靠近。
你会忍不住想走近些,想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想听清她未能说出口的声调。可就在你俯身的瞬间,池底那片被星光与灯影掩盖的幽暗里,会猛地窜出什么东西,快得让你看不清形状,然后只一瞬,便能咬断你的喉咙。
李靖喉头动了动,忽然觉得这池水太过冰凉。他抬手召来侍从,吩咐再加些暖流,又命人取来四海的鲛纱为她裁衣。
他做这些时,没注意到身后池中,那双看似无辜的眼里,正掠过一丝幽紫的讥诮。李靖的身影消失在云层尽头,凌霄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鸣,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敲下句点。
水底只剩水蒂娜芙尼,哦不,还有那个喋喋不休的系统在意识里嗡嗡作响。
“你的目标是李靖,最好只接触他,不要招惹哪吒,给自己增强难度。他已经看穿你的恶毒面目,我可不认为他会受你蛊惑。”系统不由再次提醒,这条总是无视它的宿主水蒂娜芙尼。“我再说最后一遍,目标是李靖,别去碰哪吒!那小子眼睛毒得很,你那点伎俩在他面前跟透明似的,招惹他纯属自讨苦吃!”
她确实很美,出现在那里,就像月光一样夺目耀眼,但系统对她并没有好感,她就像吸走了世间所有的光,罪恶又危险。
水蒂娜芙尼没理会。
她缓缓上浮,月光穿透水波,在她周身织成一层流动的银纱。尾鳍轻摆间,带起一串细碎的泡泡,映着她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毫无疑问,万物都会偏爱她。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一朵红莲花上。那花瓣红得像燃着的火,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水流钻进鼻腔,带着种蛊惑人心的甜。
水蒂娜芙尼微微张开唇,那朵莲花便像有了灵性般,顺着水波滑进她口中。若是忽略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进食欲,此刻的画面确实美得像幅画——月光下的人鱼含着红莲,唇瓣嫣红,睫毛上挂着水珠,静谧又妖异。
可惜,食物并不怎么老实,祂在她的口腔里作乱,然后蹦出个莲藕小子,人鱼口边冒出一连串泡泡。
“咕咚——咕咚——咕咚咚咚……”
哪吒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学她之前笑的模样朝她挑衅的弯了弯嘴角,慵懒又桀骜,唇角微扬时透着漫不经心的张扬劲儿。
他发顶用金饰固定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额间一点朱砂,耳戴金环,耳上的金环随着动作轻晃,碎发垂在额角,利落又随性,冷漠的金瞳凤眼精致且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唇形薄而线条清晰,肤色是冷调的白皙。看人时带着种天生的傲慢。
水蒂娜芙尼也笑了,比起没有吃到食物的难过,系统对她嘲笑落空的沉默更让她觉得有趣。
可还没等她笑够,就感觉腰腹往下的鱼尾被一双手按住了。
当看到邪魅又华丽的红衣少年,他那双修长的手不老实的搭在人鱼腰腹往下的尾巴处,系统卡壳了,竟弄不清楚这位少年神君的态度?这对吗?哪吒不是看穿这人鱼的真面目了吗?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这条大鱼尾巴,倒像把揉碎的星子裹进滑凉的丝绸里,哪吒的指腹轻蹭,有极轻的、细密的摩挲声,像月光擦过水面的脆响。
“软的。”他低声咕哝一句,指尖已轻轻按下去,鳞片陷出一个浅窝,松开时又带着点弹性弹了回来,像块上好的软玉。
哪吒觉得新奇,他把鱼尾巴托着,将不会说话的漂亮哑巴鱼放倒,唇角一勾,笑得张扬又艳丽,“小娘,方才有李靖那厮护你,你很得意?可惜老东西可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