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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陈情17

综影视:白月光她总是淡淡死感

她亲眼见过柔夫人被困在永恒青春里的痛苦,见过生机一点点流逝的绝望。

她终究害怕,害怕魏婴长久停留在这方世界,终有一日,会重蹈柔夫人的覆辙,沦为又一个被时光禁锢、被肉身消磨的可怜人。

思虑再三,她最终下定决心,动身启程,前去与柔夫人郑重作别,而后追随魏婴,去往他原本所属的那个世界。

她以为不过是短暂别离,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隔。

可眼下不过短短半月未见,再度重逢之时,昔日停驻二十岁光阴的柔夫人,竟已悄然走到了年过半百的年岁。

纵使得天独厚的底子让她容颜依旧美丽,看上去不过三十模样,眉眼依旧温婉动人,可岁月刻在骨血里的沧桑与衰颓,早已瞒不过朝夕相伴长大的她。

风霜暗潜肌理,衰意藏于眉眼,从前那份被冻结的时光轰然碎裂,半生枯寂尽数反扑而来。

她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心口骤然一紧,一股酸涩怅然缓缓漫上心头。

原来有些别离,从转身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悄悄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短短半月隔尘,世间已是岁月翻覆,光阴轮转。

“夫人?”孔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

柔夫人闻声抬头,眼中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涌上真切的暖意,只是那暖意里,藏着孔儿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蒙了层薄纱的湖面。

“是我的小孔雀啊,”她笑着招手,声音温柔,“怎么才来?”

才来?

孔儿喉间骤然发紧,缓步上前,目光细细掠过柔夫人鬓发,赫然发现一缕极浅极淡的银丝,静静藏在乌黑青丝之间,纤细如雪针,轻轻刺得她心口一疼。

“我……我原以为,很快就能赶来的。”孔儿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讷讷低语。

她看着柔夫人眼角那抹化不开的温润,忽然说不出告别的话。

她原本是来道别的,是来告诉柔夫人,她要和魏婴走了,去一个时光正常流淌的世界。

可此刻,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柔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轻轻望向庭院之中那个一生孤守牡丹、执念深埋心底的老者,想到如今庭院里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孔儿的年轻人,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想好了?”

​孔儿用力点头,眼眶更红了:“嗯,魏婴的世界……那里的日子是往前走的,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柔夫人离开祂谧街之后,尘封的过往记忆尽数解封。

​她从来都不是意外误入混沌之地。孔儿本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亲难产而死,她降生之初便被族人当作祭品献祭,付柔心疼年幼小妹,历尽千难万险,寻到通往祂谧街的通路,只想此生默默相伴,护她一世安稳。

​她是从没想过,这份姐妹相守的心愿,最终还是在孔儿十八岁那年,被亲手打破,被亲自送别。

​好在虽不记得她的小妹妹,最终她们姐妹还是得已相伴六年时光。

往后余生,这也是她们姐妹最后一面吧。

柔夫人到底没有告诉孔儿身世,只是心中幽幽遗恨,出了祂谧街,她的小妹妹就不会生长,那若是魏婴终后,她那么爱笑爱热闹的小妹妹,届时该何去何从?

庭院清风徐徐,魏婴斜倚雕花栏杆,静静望着满园牡丹盛放。知晓孔儿要与故人私语,他懂事避开,留出独处空间。

​苏暮雨远远立在一侧,默然守护,将天地都让给久别重逢的姐妹二人。

​不远处,苏昌河静静伫立,目光沉沉打量着这位陪伴在孔儿身侧的陌生青年。魏婴只当他是寻常侍弄花木的老花匠,并未放在心上,安然静待孔儿辞别归来。

​片刻之后,孔儿缓步走出庭院。

​苏昌河收敛周身所有锋芒,全然是一副普通老者模样,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淡。

​“姑娘,多年以前,曾有一位被你从竹林之中救下的青年,心悦了你一辈子。执念一生,直至身死,也没能再与你相见一面。”

​“他临终之前仍有遗憾,悔当初年少意气,执意远行,不曾应允你数次挽留之心。”

​他口中之人,正是已逝三十三年的慕明策。

​那位执掌暗河半生、杀伐无数的老者,直到落幕入土,这一生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当年牡丹园里那个明媚温柔的少女,念念不忘自己数次被挽留,却终究狠心离去的过往。

​孔儿闻言,满心错愕。祂谧街结界牢固,外界之人向来难以踏入。一十八年来,她亲手救下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第一个是留下来陪她的柔夫人,第二个是一个叫慕明策的青年,然后是苏暮雨两兄弟,最后一个是魏婴。

她从未知晓,不过匆匆缘面、短暂相逢的青年,竟将这份心意藏了一辈子,执念到老,至死不休。

眼前这位老者,莫非是当年慕明策身边的旧人?

孔儿心中怅然,轻声向老者解释,当时屡次挽留慕明策,并非对他有情,只是一心希望他能多陪伴孤寂的柔夫人,试着以真心打动,让柔夫人甘愿离开祂谧街这座牢笼。

​只可惜彼时慕明策心志已定,执意奔赴前路,她无奈之下,也只能顺水推舟,送他离开了祂谧街。

​却不曾想,这般无心之举,竟被他误作深情相待,惦念一生,悔恨一生。

​弄清前尘原委,她轻叹一声,眼底漾起几分悲悯怅然。

​“多谢他一生倾心相付。既是执念一世,我理应前去祭拜一番。”

​孔儿转头与魏婴相视点头,二人决意前往慕明策坟前,祭奠这位误付深情一生的故人,了却他一生迟来的遗憾。

​苏昌河始终未曾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依旧是一副寻常老者模样,抬手,静静为二人指明去往墓地的路途。

​他目送着孔儿依旧如故、明媚如初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暗自冷笑。

​慕明策啊慕明策,你念了一辈子,执念了一辈子,总以为当年佳人对你情深意重。

​你该好好谢谢我。

​若不是今日由我道出旧事,这一生到死,孔儿妹妹都不会知晓你这份痴念。

曾有一个人,为她倾心一世,遗憾半生,至死不悔。

“老东西,”他低声嗤笑一声,声音轻得被风吹散,“这下,总算没白惦记一辈子。”

​几枚娇嫩花瓣被清风轻轻卷落,悠悠飘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满院牡丹花依旧雍容华贵,风骨嫣然。馥郁花香随风漫溢,萦绕整座庭院,温柔缱绻里,又藏着化不开的寂寥。

他转身,继续用竹锄给花根培土,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细,仿佛在侍弄一段谁也不能惊扰的旧时光。

后来,孔儿跟着自己选中的亲人、魏婴一同去往了他所在的世间。

千山踏遍,一世沉浮,人间百态、万里风光尽数收入眼底。她陪着他走过年少意气,走过风霜坎坷,直至暮霭朝霞,亲手送他安然老去,寿终正寝。

魏婴用一辈子陪她。

孔儿不会走大,只有回了祂谧街,才能继续生长。

荒风穿庭,落英纷飞。这次,已经没有任何故人。

苏暮雨早已随柔夫人一同归于尘土。

孔儿缓步走到柔夫人的墓碑之前,冰凉的石碑浸着入骨寒意,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细细抚过碑上镌刻的名字,又缓缓将脸颊轻轻倚靠上去,静静相依,如同年少时依偎在夫人身侧一般。

白日对着清风花落低语,夜里伴着冷月孤星呢喃,将这些年在外的见闻、心底的思念,一字一句,尽数说与长眠的故人听。

她就这样守着一方孤冢,待了一月,说了一月的话,然后终于明白,自己身边再无一人。

​世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了。心绪沉沉,寂寥漫彻骨髓,孔儿失神伫立,目光漫无目的地随意扫过墓园四周。

就在柔夫人与苏暮雨的双人合葬墓旁,孤零零立着一座单人生坟,清冷萧瑟,无人相伴。坟前供案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支精致华美的金步摇,还有一方叠放整齐的素色锦帕,干净素雅,经年不腐。

心头微动,一丝茫然与怅然悄然泛起。她起步缓缓漫过去,目光落在冰冷的碑文之上,三个镌刻深刻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苏昌河。

她凝眸久久伫立,指尖抬起,轻轻抚过那支静静陈列的金步摇。恍惚间又忆起,这支步摇的主人,正是当年那个总一口一声亲昵唤她妹妹,又时常厚着脸皮嬉皮笑脸,总爱缠着她讨要小物件的苏大公子。

浮生如梦,岁月倥偬。

红尘一世落幕,孑然一身的孔儿,终究还是踏上了归途,重新回到了这片阔别已久的祂谧街。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尽头,苏昌河的墓碑之前,那支尘封多年的金步摇与一方素色锦帕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开得盛大艳丽、雍容无双的牡丹。

​灼灼花姿,独自盛放于孤坟之前,岁岁年年,替故人守住这漫漫孤寂,也守住那段被岁月深埋的旧日时光,陪着这段无人知晓心事,岁岁年年,永世不离。

而祂谧街的时光依旧缓缓流淌,留住了永恒,也困住了归途,只留孑然一人,与满园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