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光阴弹指倏过,慕明策死了,死在他七十岁那年。
他一生浮沉半生权谋,执掌暗河三十年,踏过尸山血海,揽过滔天权柄,到最后也不过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尘世风烟里。
而苏昌河当了十五年的大家长,这些年里,他手段凌厉狠绝,亲手斩断影宗一脉所有生机,将宿敌连根拔起,彻底抹去了影宗在江湖上的所有痕迹。
而后步步筹谋,重整暗河根基,硬生生将这昔日见不得光的刺客营,经营成了当世江湖里排名第一的势力——恶势力。
从此暗河游走朝野之间,四处兴风作浪,周旋于诸位皇子府邸,挑拨储嗣争端,搅动朝堂风云,将天下权术玩弄于股掌之上。
世人皆不知,暗河从来都不是无根无萍的江湖刺客组织,实则世代都在吃萧氏皇族的俸禄。
他们替皇室背负污名,替王权染尽鲜血,常年被天下正道唾骂追剿,人人得而诛之。可高高在上的萧氏皇族,却踩着暗河无数子弟的累累尸骨,安稳端坐金銮宝殿,坐收渔利,冷眼旁观。
当年灭影宗的消息传遍江湖时,天下群雄皆观望,人人都等着看暗河与影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好戏。
谁也未曾料到,苏昌河突破了神游玄境,他城府之深、眼界之远,早已跳出江湖厮杀的格局。
一夕之后,他便带着整座暗河改换行事路数,从此脱胎换骨。
往日藏身阴影、只敢暗中接单的刺客,尽数褪去一身夜行黑衣,换上绣着银线暗纹的华贵锦袍。腰间制式令牌焕然一新,刻着皇秘阁行走五个冷冽大字。
自此,暗河成了萧氏皇族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受掌控的一柄暗刃。
他们打着皇室的名号,暗中替朝堂铲除异己,游走在诸位皇子的势力之间,搅动储位纷争。这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阳谋,不动声色间,将整个江湖各派、乃至萧氏皇族自身,尽数拖入这盘无尽棋局。
江湖中人提起暗河二字,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每每讲起暗河的种种行径,皆是唾沫横飞,斥骂不休,将他们称作皇室豢养的恶犬,是搅乱天下苍生的祸乱根源。
每逢正道群雄振臂高呼,扬言要集结势力荡平暗河之时,苏昌河总会独倚高楼,手捧清茶,静静望向千里之外巍峨皇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笑意。
世人皆知刀锋利刃伤人,人人唾弃避之,却从无人知晓,持刀之手才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刀背负所有污名,那握刀的手,又岂能永远光鲜无瑕?
岁月匆匆,又是三十流年掠过。
苏昌河已然七十二岁,行至古稀之年,到了能看透世事纷争、读懂前尘过往的年纪。半生权谋,一身血海,他早已倦了纷争,厌了厮杀,终是亲手下达指令,解散了盘踞江湖几十年的暗河。
也正是这一年,孔儿牵着魏婴,踏出了祂谧街。
她此行本意,是寻到柔夫人,与故人好好作一场别离。
可她自始至终都不清楚,祂谧街自成一方混沌小界,内里时光流速与外界天差地别,一日隔尘世经年,方寸之内,早已偷换了人间岁月。
晨风穿过庭院,清浅微凉的风息卷着草木与泥土的温润气息,悠悠漫过朱栏雕廊。
细碎柔光如水雾般漫覆整座园子,温柔地笼罩在错落的花枝之上,那缀在青嫩枝桠间的牡丹花苞,积攒了一春的生机,在暖煦金辉的静静滋养下,顺着层层叠叠的花萼缓缓舒展。
嫣红花色染着鎏金光晕,雍容雅致,馥郁的花香随着清风缓缓弥散,漫满整座庭院,温柔又寂寥。
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落在青石板上,又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拢到一旁。
那是一个精气神十足的老者,两鬓斑白,一双眼,却依旧亮得像淬了寒星,只是抬眼时,眼角的皱纹便会深深嵌进眼尾,像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他半蹲在庭院里,面前是一株又一株开得正好的牡丹,手里握着一把竹制小锄,动作缓慢而细致,一点点拨开花根旁的杂草,又用指尖捻了些细碎的肥土,轻轻覆在花茎旁。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又开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磨过的粗糙感,“今年的花,比往年艳些。”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将青瓦与花影一同染成浅金。
苏暮雨推门而入时,带着一身晚归的轻尘,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窗下静坐的身影。他褪去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着月白中衣,缓步走到窗边,将一件薄绒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风凉,别吹久了。”
柔夫人回过头,鬓边的珠钗随着动作轻晃,眼底映着窗外的花影,浅浅一笑:“你回来了。院中的牡丹,今年开得格外好。”
苏暮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暮色余晖之下,满园牡丹雍容盛放,片片花瓣之上还凝着方才苏昌河亲手浇灌留下的水珠,在落日余光里折射出点点莹光。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颈侧,暖意悄然相融。
“昌河今日又去侍弄了一日,说要替你把花养得最好。”
柔夫人纤细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窗沿,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叹。
哪里是为了她。
不过是心底那份尘封多年的念想,从未真正放下。
“他这一生,什么都记得。”苏暮雨在她身侧安然落座,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素手,将那片清冷妥帖拢进自己温暖掌心,“只是性子执拗,从来都不肯说出口。”
屋中侍女适时上前,点亮堂内烛火。暖黄跳动的光晕漫遍整间房室,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之上,温柔交叠,密不可分。
苏暮雨替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指尖碰到杯壁时,特意调整了角度,怕她被烫到。
“刚温好的,喝口暖暖。”
她捧着茶杯,水汽氤氲了眉眼,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声道:“你说,当年若是他留下,会不会……”
苏暮雨柔声将她的话语轻轻打断,语调温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没有若是。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熟稔又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他守着花,我们守着彼此,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风又起,吹落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苏暮雨伸手替她关上半扇窗,挡住晚风,又顺手将那几片花瓣拢进掌心,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看,花都还在开。”他说,“我们也还在。”
柔夫人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又抬眼望向身边的良人。结发为夫妻数十载,他的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角也添了细纹,可望向她的目光,依旧和年少时一样,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她轻轻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苏昌河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风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了几片,落在老者肩头。他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朵开得最盛大艳丽的牡丹,眸子里映着花影,也映着一些早已模糊的旧时光。
时间在这里,被偷走了。没有天旋地转的剧烈颠簸,只有一缕奇异缥缈的失重之感,如同整个人穿过一层粘稠微凉的水幕。
四周皆是流动无序的灰暗色块,混沌朦胧,时间与空间的既定法则在此尽数崩塌,模糊难辨。
这片混沌里,唯一清晰的景致,是前方魏婴高大挺拔、身形微微紧绷的背影。
孔儿心底一动,下意识伸出纤细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腰间微凉僵硬的衣料。
魏婴似早有察觉,反手精准无误,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他手掌宽大厚重,掌心覆着一层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体温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坚定牵引力,牢牢将她护在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前方骤然出现一点光亮。
那光亮迅速扩大,刺破灰暗,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孔儿站稳身形,缓缓睁开眼。
一种她从未真正感受过的、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到了外面。真的到了外面。孔儿牵着魏婴的手,刚踏入那处陌生又熟悉的府邸,脚步就蓦地顿住了。
此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格局景致,竟与昔日的荣华府有七分相似。
记忆骤然翻涌,回溯多年之前。
她十二岁那年,初遇柔夫人。
祂谧街的时光永远冻结在了她二十岁最好的年华,可皮囊永驻,肉身生机却在一点点悄然凋零。
自容颜停驻的那日起,柔夫人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缠绵病骨,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光阴一年年走过,她渐渐长大,到了十八岁,心底的忧虑也愈发深重。于是为了护柔夫人安度余生,不再被日渐衰败的躯体折磨,她忍痛做了决定,亲自送别柔夫人,连同苏暮雨一道,送他们远离这处混沌囚笼。
也正是送走二人的那一日,命运辗转,她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孤身飘零的魏婴。她与魏婴朝夕相伴,一同度过了短短半月光阴。
可越是相处,她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