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没有立刻出现人脸,而是一双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蜷,按在一本鎏金册子的封面上。册子不大,约莫一掌见方,封面是暗金色的,上面用朱砂写了三个字——
《诸孽录》。
笔锋凌厉,像刀刻的。
雷梦杀皱了皱眉。
诸孽录?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光幕里的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地点、人物,以及——处置方式。
【贞观十九年秋,流沙河畔。卷帘大将沙悟净,窥吾妻颈侧第三回。当诛。已惩。】
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

窥……窥颈?就是……看了一眼脖子?
司空长风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了一眼脖子就要诛?
百里东君的声音拔高了。

这是什么毛病?
雷梦杀盯着光幕里那行“当诛→已惩”的字迹,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他接话接得极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
我跟你们说,这种人我见过。占有欲强到变态,媳妇跟别人说句话他都要记小本本。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当诛→已惩”的批注,语气复杂。
写到这个份上的,我还真没见过。

顾剑门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柴桑城,顾府,他让人去接珠月,他看了她很久。从她跨过门槛,到她落座,到她端起茶杯。他一直看着。她没有回看他一眼。
如果他有一个小本本,那一页应该写的是——
【顾府正门·珠月入府未看第一眼·当如何?】
他不知道。因为他连记的资格都没有。
画面继续翻页。
【五庄观,递人参果,袖口被风拂过,风当剐】
风当剐。
风。
这人——

雷梦杀斟酌了一下用词。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沐子衿缩了缩脖子,那个“剐”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渗进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前方的珠月,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如果他也给珠月递什么东西……风会不会也被记下来?
他想了想,觉得不会。
因为他没有“被记”的资格。
画面又翻一页。
【女儿国,桃花宴,女王赠璎珞,指尖相触,手当斩】
洛轩想起天启城,珠月说“箫很好”。
指尖相触?没有。她甚至没有接他递过去的箫,只是听完,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房。
他也没有被记的资格。
雷梦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突然觉得,我媳妇对我真好。至少……她没让我变成这种神经病。

百里东君问。

哪种?
这种把吃醋当成事业来干的。

画面继续翻页。
【狮驼岭。青狮精战袍被九尾扫过。尾当缚。】
【积雷山,狐谷再逢,她簪花模样,吾妻初媚,当藏。红莲血印,要偿生生世世】
光幕里,画面从册子上移开,露出了一整片山谷。
幽谷。
红莲盛开,铺满了整片水域,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竹林青翠,溪水潺潺,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间,依稀能看见飞瀑流泉。
美得像画。
但仔细看,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红莲的排列太过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种下的。竹林里有隐隐约约的红线缠绕在竹节之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雷梦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红线……

光幕拉近。
每一根红线上都系着一片金箔,金箔上刻着字。
“酉时三刻,妻笑,因山雀落肩。当禁飞禽入谷。”
“晨起,妻赞露水清甜。当每日取叶露供妻漱口。”
“午间歇晌,妻翻身时衣角皱。当习女红,为妻熨衣。”
“暮色,妻替梅树修剪枯枝,指腹被刺破。当伐尽天下梅树。”
最后一行的“当伐尽天下梅树”下面,被另一行小字划掉了,换成了新的笔迹。
“妻说喜欢梅花。已留。”
雷梦杀沉默了。想吐槽,又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他看着那些金箔上的字迹,看着那些“当禁”“当伐”“当习”,忽然觉得——这不是吃醋。这是……一种病。但又不仅仅是病。
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在学会了爱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所以他只能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占有。记下来。锁住。不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他怕。怕她离开。怕她被抢走。怕她……不要他。
百里东君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这……这得有多少根?
他数了数,数不清。
光幕拉远。
十万根。
十万根红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座幽谷罩在了里面。每根红线上都系着金箔,每片金箔上都刻着“罪”。
墨晓黑坐在角落里,通体着黑,像一柄入鞘的墨色长剑。他看着光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箔,忽然开口。

月老祠的红线,是拿来系姻缘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拿来——
墨晓黑顿了顿。

织笼子。
百里东君看着那些金箔,小声说。

他好累。
珠月坐在光幕前,面无表情。
这跟“彼此自由”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不愿意结道婚吗?
——她不是觉得两人的关系“当是彼此自由”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惯着他?
珠月别过脸,不想看了。
她觉得苏轻媚心口不一,嘴上说得好听,身体却很诚实。
那男的就是命好。
遇到一个愿意惯着他的。
光幕里,画面切换。
哪吒站在院中,晨光落在他肩头,将红袍镀上一层淡金。三头八臂法身展开,八只手中各执一物——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金砖、阴阳双剑、九龙神火罩、绣球。
他面前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着那本鎏金封册。
他起誓。
“吾日省三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查己身之过。查言行之失。查……醋意之所在。”
说到“醋意”二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浮起一层薄红。但法身没有收,八臂执枪握剑,站得笔直,像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囚徒。
苏轻媚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他。
“日省三次?”她歪了歪头,狐狸眼弯起来,“你省得过来吗?”
哪吒没理她。
“……第二次。辰时三刻,妻与竹精青玄清谈,笑了一声。当禁竹精入谷。”
苏轻媚把瓜子壳吐了:“那是我的朋友。”
哪吒顿了一下。
“……朋友也不许笑。”
“你好霸道。”
哪吒的耳根更红了。但他没有改口,继续往下念。
“……第三次。午时,妻说幽谷清寂,可养几只黄鹂添声。当禁黄鹂入谷。”
苏轻媚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你说幽谷清寂?”
“我说的是‘可养’——不是‘要养’。”哪吒拧着眉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谁辩论,“‘可’是商量,‘要’是决定。你是在跟我商量,所以我要回答你。我的回答是——不许。”
“……为什么?”
“因为你夸它们好听。”
苏轻媚怔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瓜子,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在吃醋,”她轻声说,“吃一只鸟的醋。”
哪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鎏金色的丹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亮得刺眼。
苏轻媚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好。不养。”她说,“谁让我家莲藕精是个醋坛子呢。”
哪吒的眼神动了一下。那层水光还在,但唇线松开了。
“……你真的不养?”
“不养。”
“那……山雀呢?”
“不养。”
“喜鹊?”
“不养。”
“画眉?”
苏轻媚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什么都不养,”她说,声音很轻很软,“就养你。”
白东君把脸别了过去,他觉得刺眼。光幕里那个男人,可以被哄,可以被宠,可以被一句“就养你”堵住所有的不安和醋意。
而白东君,连“在乎”都要小心翼翼地说出来,不敢太用力,怕她觉得烦。
光幕里,哪吒在焚书。
三昧真火从掌心腾起,金色的火焰舔舐着鎏金册子的封面。半册《诸孽录》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灰烬纷飞,像一场黑色的雪。
苏轻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飘落,然后——泼茶。
茶水洒在灰烬上,将余烬点成一片红梅图。
枝干虬曲,花瓣层叠。用的是他烧掉的醋意。用的是她泼掉的茶水。
苏昌河忽然笑了一声。
苏暮雨侧头看他,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好笑。
那个神君,明明被吃得死死的,还觉得自己在吃醋。
焚书?焚什么书?
真正想吃醋的人,不会把醋意写下来。
因为写下来——就意味着可以被销毁,可以被原谅,可以被那盏茶泼成一株红梅。
真正的吃醋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写。
是记在心里。
是翻旧账的时候,一笔一笔跟你算,算到你哑口无言,算到你怕他,算到你忘不了他。
那个神君……
太嫩了。
不过——苏昌河的目光落在光幕里那株用余烬画成的红梅上——那只狐狸,倒是挺会哄人的。
光幕暗了。
再亮时,画面里出现了半本鎏金封册的新内容。
笔迹变了。不再凌厉,不再用力,而是变得柔软——横竖撇捺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笑。
【夹页·青丝笺】
笺纸是淡粉色的,边缘剪成花瓣状,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三千旧账,不若一宵新婚。”
落款是一个狐狸爪印。
信笺被夹在册子中间,旁边有新的朱批,笔迹恢复了些许凌厉,但力道轻了很多:“已阅。待偿。”
下面又添了一行,字迹更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一宵不够。”
雷梦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我懂你兄弟的笑。
光幕里,最后一页。
是一幅画。
画的是九尾狐妖。
她站在红莲池边,狐狸眼微弯,唇角上扬,九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像一把打开的白玉扇。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题字,笔迹是新的:“甲辰年寒露,见玉簪花开,妻展颜。当罚。”
“罚为夫生生世世,替娘子簪花。”
柳月坐在暗处,手指停止了摩挲扶手。他的目光落在光幕最后那一行题字上,落在那句“替娘子簪花”上。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替谁簪花。
顾剑门的桃花眼红得更厉害了。替娘子簪花,他连“娘子”两个字都不敢想。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娘子。
077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西游篇到此结束。”
“接下来——少白一周目。”
“珠月姑娘的前尘往事。”
光幕上浮现出第一行字——
【少白一周目·珠月】
【五毒门。圣女。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