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这个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重塑了时间线——不止一次,直接跳到了三周目。
因为在它送攻略者白东君来之前,少白小世界就自己搞崩了。
077站在时间线的夹缝中,看着眼前破碎的剧情碎片,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它找到了这个世界的天道。
少白天道的具象化,是一个粉衣少年,眉目清俊,却眼神闪烁,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给我一个解释。”077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粉衣少年打了个哆嗦。
“那个……077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的:
在白东君进入这个世界之前,这个小世界就已经出过一次问题了。小天道发现剧情世界搞崩了,导致世界线偏离了衍生部设定的原始轨道。天道害怕被追责,就主动联系了077,请求接收——同时签了一份协议,想把责任推到了“外部因素”上。
077当时没多想,就接了。
于是它派白东君进入攻略。
但它不知道——或者说,它被天道摆了一道——白东君进去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是“二周目”了。
也就是说,它接手的是一个已经被重置过一次的、偏离了原始设定的、处处是坑的世界。
而白东君和143,以及沐唯一,都浑然不觉地在二周目的世界里走剧情。
直到大崩溃。
077深吸一口气,虽然它不需要呼吸。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骗了我?”
粉衣少年缩了缩脖子:“不是骗……就是……就是没说得那么清楚……”
077没有继续追究。因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它要先补救
077把少白世界的主要角色拉入了观影空间。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虚空,一块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光幕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珠月发现自己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里,身下是柔软的云絮。
她偏头,不认识的人、白东君——坐在她左侧不远处,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别开目光。
再远一些,是苏昌河。
他脸上的胡须已经剃干净了,露出那张浓艳张扬的脸。此刻他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光幕,又扫过珠月,最后停留在某个虚空处。
苏暮雨坐在他身边,沉默得像一柄入鞘的刀。
顾剑门、柳月、洛轩、墨晓黑、雷梦杀……北离公子们几乎都在。百里东君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司空长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手中呈现握枪的状态,但那惯常伴身的长枪不在手边。
沐唯一也在。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被平等地拉入了这片空间,没有任何武器。且,除了她和白东君,其他人的记忆都回到了起点。
最后,沐子衿。
他白净的脸上写满了茫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珠月身上——心跳又开始失序了。
“这是什么地方?”雷梦杀率先开口,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好奇,“谁把咱们弄来的?”
光幕亮了。
077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死水。
“抱歉打扰诸位。我是077,世界局衍生部系统。”
“接下来,诸位将看到一些画面——关于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的事,以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光幕没有立刻开始播放。077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冷意。
“在此之前,我需要向诸位说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二周目——也就是你们经历过的上一个时间线——已经崩溃了。崩溃的原因,除了天道自身的紊乱之外,还有一个系统的严重违规操作。”
“系统143。”
沐唯一的瞳孔微缩。
“143在二周目崩溃后,未能逆转剧情世界的崩溃,便擅自动用系统本源之力,试图强行重塑时间线。”077的声音一字一顿,“但这不是它最大的问题。”
“它最大的问题是——在重塑过程中,它试图用另一个世界的神女碎片同位体的经历,硬套成本世界珠月的前世记忆,攻略不成还洗掉了你们所有人二周目的记忆。”
光幕上浮现出画面。
暗河世界的云安苒。
那个温柔坚韧的姑娘,在花神节化作金光消散,留下“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福。她被苏昌河和苏暮雨用编造的谎言守护,在失忆中重新活过来——酸涩、克制、带着永远不会被揭穿的欺骗。
画面又切到珠月。
七岁的珠月(伪装容貌)倒在鬼哭渊的血泊中,阿和——年轻的(阿和)苏昌河——颤抖的手握着匕首,喉间的血洞触目惊心。
两幅画面并置。
一个是被“温柔守护”的云安苒,一个是被割喉的珠月。
077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143试图让珠月相信——她是云安苒的转世,她和苏昌河之间有‘前世的纠葛’,她应该原谅苏昌河,应该接受‘善意谎言’下的守护。应该能够被爱情打动……被攻略成功!”
“结果——”
光幕上出现珠月的脸。
冷漠、厌恶、嫌恶还有嫉恨——她不理解云安苒被圈禁的“爱情”、不理解那个姑娘对一群恶人的宽容、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天真!她嫉恨云安苒究竟是在一个怎样安全的国家和生存环境才会长成善良模样,她的普世善良刺痛珠月!更深层的,如何嫉恨云安苒,她就愈发痛恨那个世界的杀手恶人也能得到爱!
她看着“云安苒与苏昌河”的画面,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然后别过脸,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077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结果,本就恨苏昌河的珠月,被恶心得更彻底了。而剧情世界的崩溃也因为这次强行篡改记忆的操作,变得不可逆转。”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将143告上世界局法庭的原因。”
珠月在看光幕,哪怕没有了相关记忆,她眼神依旧淡漠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苏昌河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光幕上那个“云安苒”的故事里,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同样来自暗河的男人,跪在地上递剑,说“谢罪”。
苏暮雨也看见了。
两个沉默的男人,在光幕的观影里,同时陷入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077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接下来,诸位将看到两个部分的内容。”
“第一部分:另一个小世界——西游世界——中,神女碎片苏轻媚与哪吒的故事。”
“第二部分:这个世界的‘一周目’——即第一次时间线中,珠月姑娘的前尘往事。”
“请诸位安静观看。在此期间,你们会记得二周目的记忆。”
珠月微微侧了侧头,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白东君注意到——她攥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放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光幕上那个跪地递剑的苏昌河。
那个苏昌河说:“你赌我不会杀你。”
而他的珠月,连赌都懒得赌。
光幕上浮现出第一行字——
【西游·狐妖苏轻媚】
画面里,九尾狐妖在幻境崩塌的废墟中微微敞开了怀抱,圈住少年神君腰身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狐狸眼天然含情,清纯与妖冶并存。
“你还在啊——”狐妖嘴角翘起来,尾音上扬,“担心我~”
珠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笑。
肆意,慵懒,不在乎——却又带着一种笃定的、被偏爱的底气。
她不知道什么叫“被偏爱”。
她只知道,“用完即弃”是这世间最安全的法则。
可屏幕里的那只狐妖,似乎……
不懂什么叫“用完即弃”。
“这是……什么?”百里东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光幕里那只九尾狐妖,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惊叹:“这狐妖……好漂亮。”
司空长风坐在他旁边,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雷梦杀倒是接得快:“漂亮?你就只看出漂亮?没看见人家身后那九条尾巴?那可是一尾巴能扫平一座山的九尾灵狐——你读书的时候,《异兽录》那节课是不是又睡觉了?”
百里东君不服气:“我没有!我只是……没仔细看。”
“那就是睡觉了。”
“……”
柳月端坐在光线较暗的角落,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轮廓锋利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昧。他看着光幕里那只狐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剑门坐在他旁边,额间那道朱红竖纹在光幕的白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他盯着光幕,忽然开口:“她笑得很自在。”
柳月没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
雷梦杀难得没有吐槽。他看了看顾剑门,又看了看光幕,最后默默把目光移开。
“阿珠从来不那样笑”——这句话太沉了,沉到他这个成了亲、有了媳妇的男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出口。
苏昌河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光幕。
他看见苏轻媚的笑。
“你还在啊——担心我~”
那个尾音上扬的“啊”,那个拖长了尾音的“心”,那个带着小钩子一样勾人的语气——苏昌河忽然想起,他在珠月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是那种“笃定的、被偏爱的底气”。
珠月在面对阿离的时候,有。
在面对北离公子们的时候,有。
在面对天启城那些愿意为她一掷千金的纨绔公子们的时候,有。
但从来——
从来不是对他苏昌河。
珠月对他只有厌恶。刻在骨头里的、深入血脉的、哪怕失去记忆都不会忘记的厌恶。
苏昌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须剃干净了,露出的那张脸浓艳张扬,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他以前觉得这张脸很好看,至少不输给任何人。
可此刻,他看着光幕里的哪吒,看着那个八岁孩童模样的少年神君,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不是脸的问题。
是……
那个人敢光明正大地脸红。
敢让法器主动去缠住她。
敢——
爱。
而苏昌河,连“爱”这个字都无法理解。
他只知道执念。只知道“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放不下”。只知道“她怕我,她就忘不了我”。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光幕上,落在那只九尾狐妖身上,落在那道主动缠上她腰的混天绫上。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光幕上的画面流转。
幻境崩塌的废墟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的山谷。红莲盛开,温泉氤氲,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九尾狐妖站在池边,狐狸眼微微弯着,看着面前那个少年神君。
画面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因为那个少年想吻她。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近到呼吸交缠,近到那双鎏金色的丹凤眼里只映得见她一个人的脸。
可她没有让他吻。
苏轻媚偏了偏头。那个吻落在她耳畔的空气里,差了一寸。她腰身一转,从他怀里滑出去,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九尾在身后舒展开来,蓬松的雪尾扫过他手臂,痒的,凉的。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指尖已经点上他的唇。
微凉的指腹贴着唇瓣,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不行哦。”
尾音上扬,带着笑。
雷梦杀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姑娘,”他摸着下巴,语气复杂,“段位挺高啊。”
没人接话。
光幕里,哪吒的眼眸暗了暗。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追,也没有说话。鎏金色的丹凤眼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委屈,但没有恼怒。
百里东君歪着头看了半天,小声问:“他……为什么没有生气?”
司空长风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闻言淡淡道:“因为他在乎的不是那个吻。”
“那他在乎什么?”
“她。”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挠了挠头,又去看光幕,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光幕里,苏轻媚放下了点在他唇上的手。
她的指尖落下来,搭在他肩头。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抿紧的唇线,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委屈,是怕。
怕她不要他。
“乖。”她放轻了声音,“我的小莲藕精,是我不好,不该逗你。”
柳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无声地摩挲着座椅扶手的节奏,只是目光凝在光幕上,没有移开。
顾剑门坐在他斜后方,桃花眼里映着光幕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沐子衿坐在角落里,白净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他看着光幕里那只九尾狐妖,又偷偷看了一眼珠月,心跳又开始失序。他觉得——如果是他,他也不敢亲……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喜堂上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光幕里,苏轻媚后退了半步。
“你可知,我们狐妖三百岁成年?”她顿了顿,“虽我心智成熟,但自我聚灵而诞不过二百九十八年。”
二百九十八岁。未成年。
哪吒眨了眨眼。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但困惑淡了些。他算得过来。
然后他拧起眉头。
“那你还总是来招惹我。”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沐唯一眼睫垂着,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纹路,像是对光幕里的画面毫无兴趣。
——那个“未成年”的狐狸,攻略者需要等她两年。
可她的珠月,从不等任何人。
光幕里,苏轻媚弯了弯唇角,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问。腰身已经转了半寸,九尾往后摆了一下。
混天绫比她更快。
红绸从腰间暴起,缠上她的腰,收紧。乾坤圈从腕上飞出,金环微凉,卡在她腕骨上方。
苏轻媚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金圈,又抬头看他。
哪吒的脸已经红透了。
从耳根到颈侧,从颧骨到下颌,一层薄薄的红铺在那张冷白的脸上,像雪地里落了一层桃花瓣。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她,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哪有你这样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闷,“骗人感情。你才刚答应的,同我好——”
话没说完。
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白东君坐在珠月左前方。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看上去漫不经心,像只是随便看看。但他的指节泛着白,掐进扶手的边缘,像是要把那块云絮捏碎。
在回廊里,在她说“随你”之后,他低着头说“只求你别赶我走”。
可他没有混天绫,没有乾坤圈。
他只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自己脖子上,绳头攥在她手里。她甚至不需要握紧——他就不敢动。
光幕里,苏轻媚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不过先说好的,咱俩的事没个定数。我又不喜欢束缚纠缠,好没意义。只当先处处看,若不合适且退回朋友——”
话没说完。
腰上的混天绫又紧了一圈。
哪吒从她颈窝里抬起头,鎏金色的丹凤眼近在咫尺,亮得惊人。
“那我这个莲藕精,”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的认真,“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苏轻媚怔了一下。
她没有挣脱混天绫,也没有摘下腕上的乾坤圈。就那么站着,被他箍在怀里,被他缠着腰,被他套着金环,被他用那种又委屈又执拗的眼神盯着。
光幕里的画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真的笑,从眼底漫上来,落在唇角。
“我从你开始相信宿命。”
她踮起脚尖,吻在他的侧脸上。唇瓣柔软,温热的,贴在他脸颊上,停了一息,然后离开。
哪吒的瞳孔微微放大。
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珠月坐在光幕前,面无表情。
雷梦杀看着光幕里那个僵住的少年,他想起自己当年追李心月的时候,好像也这么蠢过。
光幕里,苏轻媚落回地面。
她退开一点距离,指尖抬起来,点在他心口。
“我知道你不具备生命特征。”她的声音清甜,带着一种慵懒的亲昵,“从此在我面前,都只做你自己。我们彼此坦诚,你无需迁就我。”
哪吒低下头,看着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指尖。
不具备生命特征。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脉流动。莲藕化身,跳出三界五行,不在六合之内。他活着,又不算活着。
可她说——
做你自己。
洛轩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箫。他看着光幕里那个垂眸的少年,忽然想起天启城里,他第一次见到珠月的那个夜晚。
她在春荟萃苑的阁楼上,倚着栏杆,手里捏着一杯酒,看着满院的花灯,眼神里带着倦。他吹了一曲给她听。她听完,说“箫很好”,然后转身回了房。
他那时候不知道。
她不是倦。她是不在乎。
顾剑门的桃花眼微微泛红,光幕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
柳月坐在暗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光幕里,哪吒忽然转过另一边脸。
“那你得再亲我一下。”他下巴微抬,语气傲娇,眼神却飘忽。耳根泛着薄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颈侧。
苏轻媚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出了声。
“太子哥哥。好不好嘛——”
她放软了声音,尾音拖长,带着撒娇的甜腻。然后低头,又吻了他这边脸。
光幕暗了。
观影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雷梦杀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安静。但他看了看在场的众位男嘉宾,又看了看珠月,把那句“还挺甜的”咽了回去。
白东君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他有根。”
顿了顿。
“我没有。”
珠月没有看他。
她忽然想起光幕里那只九尾狐妖的话。
“从此在我面前,都只做你自己。”
做自己。
她做自己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是七岁前那个会笑的小姑娘?还是七岁后那个学会算计、学会凉薄、学会“用完即弃”的珠月?
她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
那个莲藕精,真幸运。
有人对他说:做你自己。
而她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知道,她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光幕重新亮了。
“下一段。”
画面开始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