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细弱的,像猫叫。
一间昏暗的屋子。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将榻上那个女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被褥,滴落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她快死了。
两个身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男一女,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贪婪和紧张。
“找到了吗?”
“没有,她藏得太紧了——”
“等她死了再找就来不及了!”
榻上的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的孩子。”
声音太轻了,像一口气吹出来的。
光幕上的光影流转。
珠月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纹。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女孩长大了些。三四岁的模样,漂亮得不像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她站在村口,看着一群孩子在空地上玩耍。
她没有走过去。
她在等。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糖。
“给你。你陪我们玩好不好?”
女孩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男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好。”
她接过糖,放进嘴里,跟着那群孩子跑远了。
“小阿珠这丫头,打小就精。”雷梦杀啧了一声,话里话外带着唏嘘,“我闺女三岁的时候,还在跟我抢糖吃。”
画面继续。
女孩站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外面。院墙低矮,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男人的粗声大气,女人的低声啜泣,酒碗碰撞的叮当响,还有那种女孩听不懂的笑声。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对夫妻都不是好人。不做农活,整天在家里,晚上一大堆村里混子聚在一起喝酒玩耍。男的打媳妇,还让媳妇去卖。
画面里出现了那个男人的脸——酒糟鼻,三角眼,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的手搭在女孩肩上,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细嫩的肩膀。
六岁以前,她甚至会被那群混子喝大时用淫邪的眼神看着。她不懂那眼神意味着什么,但本能会保护自己。
画面切换。
女孩走在一条土路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她走了很远的路,去隔壁村找那个“大姐姐”——那对夫妻以前断绝关系的女儿。
那个女儿差点被亲爹亲娘卖了,用于钱色交易。好在她对象是圣火村的,那个村都是苗人,女人地位高,男的都听妻主的。她运气不错,有人撑腰,逃离了这个原生家庭。
女孩站在那对年轻夫妻家门口,仰着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姐姐,我来看你了。”
那大姐姐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了门。
光幕暗了。
再亮时,画面里是一片火海。
圣火村。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尖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像地狱里传来的哀歌。
女孩站在废墟中间。
脸上沾满了灰烬和血。不是她的血。她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女人,那对夫妻里的那个女人。她死了。脸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女孩认得她。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张烧焦的脸,没有哭。
圣火村被一伙人灭了。作为邻村,她们村也被灭了,她活了下来。死里逃生,用蛊术隐藏真实容貌,一路流浪,流浪了一年。
光幕上,天启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繁华,喧嚣,车水马龙。女孩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天启”二字的匾额,眼睛很亮。
天启城的巷子,狭窄,阴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黑衣男人,面色阴沉。他们手里拖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脸上。
她认识他。
圣火村的。阿和。
那个从不买她账、阻止弟弟投喂她、总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阿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那两个男人已经看见她了。
“还有个丫头。”
“带走。”
在杀手组织里,她伪装性格懦弱,没有暴露真实容貌。因为是临时被带回去的,发现没有练武的根基,被扔在暗河的无名者计划中凑数。
画面一转,是鬼哭渊。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女孩倒在地上,鲜血从她颈间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她……她死了吗?”百里东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
“没死。”珠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光幕,落在自己身上,又缓缓移开,“圣蛊救了我。”
白东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挣扎着从鬼哭渊爬出来的孩子,衣衫褴褛,颈间缠着肮脏的布条,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却硬是凭着一股劲,走出了那片绝望的深渊。他忽然懂了她后来的凉薄,懂了她的算计——那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寸寸的苦难磨出来的铠甲。
那只异兽从天而降。蛊雕,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双目赤红的——落在她面前,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伸出手,抱住了蛊雕的脖子。
画面里,蛊雕载着她冲天而起,穿过鬼哭渊的雾气,穿过暗河的重重关卡,飞向天际。
她回了天启城,隐姓埋名。入过叶大将军府上做侍女,短短一个月,叶家被冠上谋逆的罪名,被皇家灭了。她又被一个妓女带回了楼里做丫头。
光幕暗了,再亮时,天启城的春荟萃苑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孩已经长成了少女。
眉眼清丽苍白,带着仙鬼之气,柳弱花娇,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坐在阁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杯酒,看着满院的花灯,神情淡漠。
十七岁的她,看着琅琊王府的方向,眼神里有过片刻的犹豫,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当得知萧若风让出皇位时,她脸上没有丝毫惋惜,只是转身离开,背影干脆利落。
画面里,她遇到了苏昌河。彼时他已是暗河的杀手,眼神里的冷冽比当年更甚。他拦住她的去路,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珠月的反应很快,脸上瞬间浮起怯意,眼底却藏着算计,她故意撞进路过的百里东君怀里,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再后来,苏昌河找上门。
“阿离。”
少年从暗处走出来。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清俊,面无表情,像一柄出鞘的刀。他走到珠月身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昌河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他的表情变了。
“阿离?”
他认出了他。
那是他的弟弟。他以为死了的弟弟。
“你把他炼成了蛊人?”苏昌河的声音冷下来,“你把我弟弟炼成了蛊人?”
珠月看着他,眼神很冷。
苏昌河冲上来。
阿离挡在珠月面前。
兄弟俩互相残杀,两败俱伤。
画面暗了。再亮时,是另一个场景。
沐子衿站在珠月面前,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紧张,耳根泛着薄红。
“姑娘——我——我姓沐,沐子衿。青州沐家的。”
他结巴了。
“我——我对姑娘一见钟情。我——我想娶姑娘为妻。”
画面里是苏昌河和珠月。
苏昌河站在她面前,眼尾轻佻地上扬,看起来张扬而戏谑,就差把自己不是正经人写在脸上了。
“你要想嫁进沐家。每个月必须从沐家拿笔钱,支持我建立彼岸组织的事业。”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还要你…”
珠月露出一个笑——秋波流意,弱态生姿,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
“做事还是不要做得太绝。我们之间的交易,可以一直维系下去。我可以给你找人疏解欲望。”
她顿了顿。
“你若逼急我,你又怎知,我不会拼了命与你鱼死网破?”
苏昌河看着她,他笑了。
“那就先这样。”
他走了。
画面最后,是几十年后。苏昌河站在青州沐家的墙外,看着院子里的景象。珠月穿着华贵的衣裳,正低头给沐子衿整理衣襟,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自然。沐子衿看着她,眼神里的爱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苏昌河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刀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雨停了,天也亮了,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077的声音响起。
“少白一周目,到此结束。”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字——
【苏昌河·一周目终】
动了情的痞子,连刀都拿不稳。
不该恨,也没有很爱。
为什么偏偏放不下。
偏偏只有我放不下。
他们都得到了。
偏偏我从未拥抱过你。
【沐子衿·一周目终】
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我会注视你、靠近你、帮助你。
不是为了占有你。
你在我这里,完全自由。
而我本能让想你自由。
“接下来——少白二周目未来线。”
“该线尚未发生。但在一周目崩溃、时间线重塑的过程中,二周目的未来已经被推演完毕。”
“以下内容,为二周目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光幕亮了。
画面里,白东君站在珠月面前,脸色很难看。
“哦,你要嫁给爱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爱情的苦你是一点不吃。高床软枕,锦绣华服,权势和金钱你是一点也不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要借着我做事,若即若离,实质性的好处你是一点不给。我是真怀疑,哪天你要飞黄腾达了,不会转头就觉得我是见证你不堪过往的污点吧。”
光幕流转。
【二周目·后期】
白东君坐在珠月面前,姿态随意,表情淡然。
“她有丈夫,有蓝颜,有红颜,有情人,是她的魅力。我能不能变成她的小夫郎,那是我的本事。”
“还好,时代赶上了我。”光幕里的白东君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这要是在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制,我就永远只能是在珠月的合法丈夫面前低一等的小三。可这是在封建社会。我只要跪在地上给姓沐的敬茶,行执妾礼,等他这个正夫大哥喝了我的茶,允许我入府做妾。我就能登堂入室。”
077的声音在光幕里响起,带着一种我是服了你的无奈。
“不愧是反派部门的逆子啊。这底线就是灵活,够不要脸的。”
画面再转。
珠月不见了。
白东君站在一群北离公子面前,表情无辜。
“怎么,你的珠儿姑娘不见了,就来问我?”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得不要不要的。
“我像是什么不要脸的小三么?”
077的声音再次响起:“干得漂亮。自我介绍这一块,白东君,你无敌了。”
光幕暗了。
“少白二周目未来线,到此结束。”
“接下来——世界局法庭临时裁决。”
光幕上浮现出文字。
【被告:系统143】
【违规行为:在少白衍生世界二周目崩溃期间,强行将暗河世界神女碎片同位体云安苒的情感经历植入少白世界神女碎片珠月意识,造成时空轨迹紊乱、因果链断裂、角色好感度异常。】
【裁决:暂停系统143所有权限,待进一步调查。】
【备注:少白世界三周目修复工作由系统077全权负责。】
077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终于把烂摊子收拾完了的释然。
“时间线修复即将开始。各位的记忆会根据修复后的时间线进行相应调整。观影空间的记忆——不会保留。”
它顿了顿。
“但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修得回来的是时间线,修不回来的是人心。”
千般情仇,万般苦痛,无非是让你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珠月明白了,放弃了此世生命,再入轮回转世,全员攻略失败,清除记忆返回少白小世界回到三周目,剧情世界脱离预设,人物自主,渡过一生。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幕闪烁着最后的光芒,077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全员攻略失败。清除记忆,返回原世界。”
白光散去。
观影空间消失了。灰蒙蒙的虚空、悬浮的光幕、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