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明日大婚,顾府之中,顾剑门换了件红衣,人生难得一回穿喜服,但他穿的不是喜服。
身着一袭正红色广袖长袍,衣料上暗纹如金鳞隐现,外袍镶着金边,华贵感拉满,内搭交领白衫,强烈的视觉效果,更衬他肤色冷白。
颈间一条红金相间的宝石项链,星形与菱形的宝石错落排布,与红袍作装饰,既添了贵气,又强化了他身上那股张扬冷艳的劲派。
凌云公子顾剑门自是生得顶好看,一张轮廓锋利的冷白皮,下颌线干净利落,眉骨高挺,眉尾斜飞入鬓,自带一股桀骜的锐气。
额间一道朱红竖纹,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艳烈,瞳色偏深,眼神冷而锐利,抬眼自带威压,垂眸又藏一丝阴鸷,似笑非笑的神态里,是十足的掌控力与疏离感。
他长发乌黑如瀑,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轻扫脸颊,又添了几分不羁感。
这一朵带刺的红牡丹,是天启不负盛名的狂人,今日穿这身,不为别的,只愿往、故人宴上,得见阿珠。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满意了。
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个香囊。还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孔雀羽线绣成了一团乱麻,金线从背面穿过来又从正面穿回去,在缎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结点。
到底遗憾。
更遗憾的还在后头——姑娘不肯留念想,竟派人送信,要将那个他顺来的香囊也要回去。
昨日阿离来了。为得不是传话,他来讨东西。那个少年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淡淡。

姐姐说,她那个香囊落在公子这里了,让公子还回去。
顾剑门站在门口,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个香囊。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抽出手,把香囊递过去。
阿离接过,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少年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像他姐姐一样——从不回头。
阿珠好无情的。没关系。他会原谅她。
顾剑门收回目光,抬手整了整衣领,把那条宝石项链摆正。铜镜中的红衣公子眉眼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奚若寺。
百里东君坐在门槛上,膝盖支着,两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檐外的雨发呆。
司空长风靠在柱子上,银枪靠在身侧,枪尖点地,也在看雨。
昨晚上雷梦杀给他们讲了一夜的狂人事迹,讲得口干舌燥,灌了好几壶茶,然后人就走了。也不说去哪,只是放下话——大婚日回来。
百里东君想起雷梦杀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时嬉皮笑脸的一个人,讲起顾剑门的事,难得认真了几分。
一个狂徒,如果身后没有持缰绳的人,那么他必将成为乱世的种子,或掀起风云,或死于自己的狂傲。

雷梦杀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而顾剑门伸手的持缰人,就是他的哥哥,顾洛离。

顾剑门父母死得早,是他哥哥把他带大的。长兄如父,顾剑门虽然是八公子之中的狂公子,但却十分听从顾洛离的话。兄长要他回柴桑城待三年,这三年里,顾洛离希望把顾剑门培养得更加稳健,除了那一声桀骜之气外,更要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桀骜。

雷梦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可他回来时,顾洛离就死了。

百里东君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此刻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檐外的雨丝,忽然开口。

顾洛离……怎么死的?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晏别天杀的。金钱坊与木玉行争了很多年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雨丝从檐角垂落,在顾剑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他站在门口,抬头仰天望着那雨丝,望了很久。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门自己开了。
晏琉璃走进院落,红衣在雨里湿了一层,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么走进来,走到顾剑门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面朝着院子,面朝着雨。
“我是来告诉你。”
晏琉璃开口了,声音被雨声隔了一层,显得有些远。
“明日绝非你我婚日。”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顾剑门一眼。雨水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却有另一场喜事。”
一身红袍,年少赤忱,白马银鞍,怀抱琵琶、去城东赴一场宴。
珠府在城东。
门开着。不是专为他开,是为所有人开的。
顾剑门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抱着琵琶,迈过门槛。
大堂上已有几人到了。
最先入席的是他。
洛轩。出自洛水庄的清歌公子。
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红的粉的白的,在烛光里打着旋,慢慢往下落,像是一场不该出现在雨季的花雨。
他就从那花雨里走进来,玉箫在手,唇角含笑,眉眼清隽如裁,自带一股风流姿态。
雷梦杀站在柱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做作。真做作。
洛轩入席的同时,角落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通体着黑,手持乌剑,黑纱遮面。他坐得安安静静,存在感低得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可那柄乌剑放在桌案上,剑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随时会睁开。
墨晓黑。墨尘公子。
出身能工巧匠和机关术大家族的墨门,沉默寡言。他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做机关留下的痕迹。
然后是柳月。
一白纱覆面者在身边童子的引领下入席。斗笠压得很低,白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隐约看见下颌的轮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仪态端方,步履从容,像是踩在云上,不是踩在地上。
秀水山庄的少庄主。柳月公子。
雷梦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一个一个地入座,一个一个地端出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
他就有一种——熟人装逼的感觉。
他大大咧咧地坐着,坐得歪歪扭扭,一条腿支着一条腿伸着,胳膊肘撑在桌案上,手里举着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
要是外人知道——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西南道局势严峻之即,北离八公子半数聚此,不为别的,只来赴宴喝酒……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诸人。
啧啧。

没人接他的话。
洛轩在擦他的玉箫,仔仔细细的,从箫头擦到箫尾,把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墨晓黑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像在数手指头。柳月隔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一群装货。
雷梦杀在心里骂了一句,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等会小阿珠出来,看你们变不变脸。
他刚这么想,门口便有人进来了。
顾剑门。
一身红袍,怀抱琵琶,从门外走进来。衣袂被穿堂风撩起来,在身后飘了一下,又落下去。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轮廓锋利的冷白皮被镀上一层暖色,额间那道朱红竖纹在灯下越发妖异,衬得那双桃花眼像是含了酒。
他抱着琵琶,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雷梦杀看了他一眼,又瞅着他怀里的琵琶,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华堂高阁。
烛火摇曳明灭,暖红光影层层叠叠铺满殿中。雕梁悬着流光玉灯,灯盏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梁柱上游移,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金色的蛇。
幔帐垂落轻薄烟纱,一层一层,从房梁垂到地面,被晚风拂动,软纱漫卷,掩去几分光景,添尽朦胧暧昧。
玉盏金杯错落排布,醇酒倾入杯中,泛着潋滟水光。酒香混着熏炉袅袅漫出的沉水香,缠缠绕绕,靡丽又醉人。案前珍馐罗列,精致糕点鲜果铺陈满桌,四下皆是慵懒奢靡的温柔气息。
这是一场玩宴酒席。
在这的,无一人不爱饮酒。一酒千金,歌乐入耳,玩的是风月。
在天启,隔三差五就会有这么一遭。
最初只是珠月自个儿玩,一群纨绔公子争相为她奏乐表演。后面顾剑门不知从何得知,也来参加,为她弹琵琶。再后来,其他公子也加入进来……
风月场上的老规矩了。
珠月在阿离的侍奉下入主座。
她穿着一件云锦长裙,金线银线织成的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雅的光。头上累金凤钗垂下的珍珠在额前轻轻晃荡,左腕上双圈金镯,右腕上珊瑚手钏,行走间叮当轻响,金镯碰珊瑚,珊瑚碰金镯。
她神色冷淡,没有看任何人。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覆在上面,病里的矜贵,倦里的冷艳。
分明不耐。
不过一月没见,又上门来。
烦。
身后阿离垂手而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可你知道它有多锋利。
丝竹声起。
角落里,洛轩半张脸隐在玉箫之后。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薄如烟,整个人像是要从背景里化出去。余下眉眼清隽如裁,墨发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肤色冷白如玉。眉峰斜挑如远山含黛,一双黑眸沉凝,瞳仁深不见底,无波无澜间自带几分疏离与贵气。
他轻抿着玉箫,箫身莹润如碧,边缘刻着流云暗纹,在阴影里泛着冷光。腮帮微微鼓了一下,箫声便从唇齿间溢出来,婉转缠绵,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地诉说什么。
风卷素纱,斗笠覆着的白纱被风拂开半面,仅露出线条冷削的下颌、淡红的唇,与一双清冽如寒星的眼。墨发被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他端坐于琴案之后,手指落在琴弦上。
风华绝代的柳月公子,抚奏古琴。
身姿挺拔,眉眼清冽,风动衣袂,恍如踏月而来的谪仙,清冷孤绝,不染尘俗。
琴声起。
曲调委婉,缠绵,像春水绕过了山石,又像晚风穿过了竹林。
雷梦杀端着酒杯,听了一节,忽然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凤求凰。
他咳了两声,脸涨得有点红,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柳月啊柳月,你装了一辈子清高,到头来还是忍不住了。
他心想,等这事了了,他一定要回学堂跟师父告状——说他的好徒弟们,一个个的,正经事不干,跑到人家姑娘的宴席上,又是吹箫又是抚琴,一个比一个会讨人欢心,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墨晓黑终于动了。
他抬手一挥。数十枚铜铃从梁间落下,悬成环形,铃身皆是他亲手刻下的机括纹路。铃音轻脆,如碎玉落盘,与丝竹声相融,既不抢风头,又不被淹没,恰到好处地嵌在琴声与箫声之间,像是一条细细的银线,把所有的声音都串了起来。
他没有起身,没抬头。坐在那片黑色的阴影里,用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腰间的机关。
铜铃的声音随着他的指尖时而轻、时而重、时而急、时而缓,与柳月的琴声、洛轩的箫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把整个华堂都笼了进去。
雷梦杀倚坐席间,闲看堂中歌舞。
他束着高马尾,用红绳简单系住,几缕碎发随性垂落,在灯下带着点绒绒的暖感。眉峰锋利却不冷硬,眼尾微微上挑,笑得眼尾都在弯,又野又俏。
他就说了吧,一群装货。
要不是小阿珠,他可不知道他几位一个个都傲得不行的,还有这种追求讨姑娘欢心的本事。
可是——
小阿珠只有一个呢。
谁能拥美人入怀?
顾剑门动了。
他抱起琵琶,站起身来,走到堂中。
烛火落在他身上,红色的广袖长袍被光一照,那暗纹便活了,金鳞似的纹路从肩头流向袖口,像是在他衣袍上流动的一条河。颈间的宝石项链在灯下闪着光,星形与菱形的宝石错落排布,与红袍相互映衬。
手指在弦上翻飞,时而是急雨般的轮指,时而是春水般的轻拢。
他抱着琵琶,一边弹一边舞。
红袍旋转,衣袂翻飞,舞姿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轮廓锋利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他舞到珠月面前去了。
脚步轻而稳,衣袂带起一阵风,把珠月鬓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
弯腰,斟酒。
酒液从壶嘴里倾泻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杯中打了个旋,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勾引招术明晃晃的,唇瓣贴上杯沿的瞬间,珠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却被酒意里翻涌的艳色盖过,只余下一副醉眼朦胧、弱不胜衣的模样,在烛火与酒香里,美得脆弱又靡丽。
鬓边银饰随着动作轻晃,流苏垂落,扫过她染着薄红的脸颊。
再斟一盏。

顾剑门无不应。
酒液倾入杯中,她垂眸看着晃动的酒面。眸光沉沉,像藏着半世风月与病骨里的清傲。弱不胜衣的姿态里,露出几分醉后的艳色与执拗。是酒里泡出来的病美人。又娇,又烈。
凌云公子好琴艺。

雷梦杀在鼓掌。他拍得不紧不慢,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顾剑门没有理他。他抱着琵琶,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雷梦杀端起酒杯,遥遥地对着主座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闷了。
后院。
白东君快要气死了。
他站在廊下,面前浮着一块淡蓝色的系统面板。面板上正在播放前堂的实时画面——丝竹歌舞,觥筹交错,一群男人围着他的珠儿转。
他用积分买的实时转播。每一分积分都花得很值,因为他要把这些贱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柳月在弹凤求凰。
洛轩在吹箫。
墨晓黑在那拨弄他的铜铃。
顾剑门——那个顾剑门——他给珠儿跳舞,给珠儿斟酒,还特意穿了红袍,抱了琵琶,舞到她面前去了。
一个个的,都不要脸。
他想起珠儿那句话——“你什么身份,还想要名分?”
什么身份?
他现在连身份都没有。
他被她留在后院,连前厅都不让去。她说“你在这里等着”,他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半步神游又如何?在她面前,他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光屏里顾剑门弯腰斟酒,珠月的唇瓣贴上杯沿。
他们自己没有老婆吗?一个个的,巴巴地往别人家里跑,孔雀开屏给谁看啊!
雷梦杀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会大喊冤枉——都是师弟在败坏北离八公子的名声,跟他可没关系!
白东君冷笑一声。
他不会让她用完就扔的。
他看着光屏里珠月垂眸饮酒的模样。眸光沉沉,像藏着半世风月。他会把那半世风月都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