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26

宴席散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华堂里的烛火灭了大半，只剩下主座两侧那两盏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空荡荡的殿阁照得明明灭灭，像是一场还没做完的梦。

珠月从主座上站起来。

阿离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

她乏了。

昨日休息了一整天，身子才算勉强缓过来。今日北离公子齐聚献艺，欢闹一通，她的精神撑了那么久，到了这会儿，骨头缝里的酸软又翻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心烦。

阿离扶着她，穿过回廊。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红纱笼着一团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半阖着眼，睫毛垂着，步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梦的边缘，随时都会睡过去。

她听见了脚步声，迎面走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病后的慵懒和倦怠，像是一块绸子被人随手丢在桌上，软塌塌地摊着。

白东君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回廊不宽，他往那一站，便挡了大半的光。灯笼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暧昧的亮边，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两簇火在里头烧着。

他已经站在这儿等了好一阵了。

他想好了。

见了她，要先说几句好听的。要学着体贴，学着温柔。

可等了那么久，等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这。”

白东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计较。

好感度不高，他得懂事，得大度。

她刚应付完那一群人，累得很，说话冲一点是正常的。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秾艳的眉眼间带着笑，那笑是软的、是糯的，是刻意压低了姿态的讨好。

珠月这才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说不出的凉薄淡漫。

她说，声音还是懒懒的，像是连说话都嫌费力气。

他心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比上次更重，更沉，像是有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使劲地拧。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低得不像是那个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白东君。像是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又巴巴地跑回来的狗，摇着尾巴，蹭着裤腿，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你，等你低头摸摸它的脑袋。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连拒绝都懒得拒绝。

阿离扶着她，从白东君身侧走了过去。云锦裙摆从他靴面上拖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和一股幽幽的冷香。

那香味在他的鼻腔里绕了一下，然后散了。

青州。

云间沐家。

沐家做的是全天下的生意。

绸缎、茶叶、瓷器、盐铁、钱庄、当铺、镖局——但凡能赚钱的行当，沐家都有份。青州商会会长这个位子，换了别人坐不稳，可沐家坐了百十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沐家现有三位公子和一位小姐。

小姐沐唯一，年十八，已掌家六年。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密密匝匝的，把月亮筛成一地碎银。廊下的灯笼没有点，屋里透出来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格子。

沐唯一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账册摞了高高的一摞，每一本都有寸许厚，牛皮封面，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品类。她翻开的这一本，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字迹工整，排列齐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纹在光下隐隐流转，像是深夜里没有星星的天。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得像纸，灯光一照，几乎透明。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捏着一支细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虫鸣。

桌上还放着一封信。

信纸摊开着，字迹娟秀，是晏琉璃的笔迹。

她已经看了三遍了。

沐唯一放下笔，把信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沐小姐亲启。

西南道一切依计而行。宴别天三日后必死，晏家届时由我执掌。招亲台已备好，令弟沐子衿不日可至柴桑。阿珠那边，我自会安排妥当。另有一事相告——白东君已入柴桑，此人修为半步神游，来意不明，似有染指阿珠之意，望小姐早做防备。

晏琉璃 拜上」

她的目光落在“白东君已入柴桑，似有染指阿珠之意”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系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冷淡和沉稳。

【——在呢。】

143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懒散。

沐唯一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腰，她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想起六年前。

天启城，春荟萃苑。

她那年十二岁，借着去天启谈生意，顺便去见见攻略目标。

她站在春荟萃苑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然后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众星捧月的姑娘，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梳起来，披在肩上，脸白得像雪，左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她当时想，这个目标可真好看。

然后那个妹妹偏头看她，眼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谁家的？”

沐唯一说：“沐家的。”

那个妹妹歪了歪头。

“哪个沐家？”

“青州沐家。”

“青州首富。”那个妹妹说，“那你很有钱咯。”

“嗯。”她点头。

珠月踮起脚，凑近她，近得她可以闻见那股幽幽的冷香。

“那你以后给我花钱，好不好？”

沐唯一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那颗小小的美人痣，看着那张白得像雪的脸。

她听见自己说：“好。”

从那天起，她成了阿珠最大的钱袋子。

“按照计划，那个傻白甜已经前往柴桑处理‘生意’。”

她顿了顿。

“你确定他能攻略下阿珠么？”

系统143的光屏在她面前闪了一下，淡蓝色的，字迹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你尽管放心好了。你改变了他早夭的结局，就该自信点。】

沐唯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练武平事磨出来的。

“阿珠想要一个傻白甜。”她说，“沐子衿够傻，够甜，够听话。他不会让阿珠失望的。”

143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沐唯一没有回答。

143又说：【同为攻略者，白东君也碍到你的眼了？你既出招抛饵，用那傻白甜给你留住人，也该清楚，成功攻略下神女碎片的正事儿要紧。现在不是你吃味的时候。】

沐唯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吃味。

她没有吃味。她只是——不想让阿珠失望。阿珠想要一个可以拿捏的傻白甜，她就给她一个。阿珠想从良，她就给她一个家。阿珠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从六年前她说了那句“好”开始，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她说。

143的语气放松了些：【那就好。你炼制的傀儡已经出发了，明日晏别天会死，晏琉璃执掌晏家。作为交换，她会在柴桑城给阿珠搭招亲台。你的饵已经入水了，剩下的就是等。】

沐唯一点了点头。

“阿珠会来青州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面前那本还没算完的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很了解阿珠，也为她培养了一个可以留下她的饵，阿珠不会放弃这个饵，她只会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