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西南道特有的连绵阴雨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撕着一匹永远撕不完的白绢。一丝一丝的撕,撕成雨线,往下飘、往下落,没有声音,仅仅是悄无声息地洇开,就把整座城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柴桑城的夜、很深,有了这雨,便更深了。
柳月回到住处,摘下斗笠,搁在桌上。斗笠边缘还挂着细密的水珠,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为谁哭过的眼睛。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了一半,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窗纸上映出的竹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东、西、长、短,像是有人在窗外一遍一遍地走,又一遍一遍地折返。
忽然想起方才在珠月屋里,她睡着时的模样。
她瘦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病怏怏,病里又带着一股子矜贵的姑娘让他再难移开眼。
她不该出天启的。
柳月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凉的茶苦,苦得他皱了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讲究的人。
她离开天启那天,他没有去送。她手腕上那串红珠子,红得刺目,红得像雪地里洒落的血点子,他一直知道,原则上…阿珠对那些公子哥用蛊他不该放任,但阿珠只是好奢乐逸,并不害人性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只是他。
这几日睡不着的人,还有很多。
柴桑城东边,有一片偏僻的老街区。
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土坯,屋檐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的,雨水从缺口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洼一洼的水坑。街上没有灯笼,没有行人,连野猫都不愿来这里。
这里住着的,是这座城里最穷的人,和最见不得光的人。
巷子尽头有一家客栈,门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杆伸出来,杆上挂着一盏不点灯的灯笼。
苏暮雨撑着油纸伞,站在客栈门口。
伞面在雨里静静地转着,水珠从伞沿甩出去,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已经站了很久。
就那么站着,面朝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
都到今日了。

距离顾宴两家大婚还有一日。
他应该不会来了。

他身后是客栈的门槛,门槛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条腿支着,一条腿伸着,手里有一把细小的短刀,正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刀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是夜里萤火的尾巴。
苏昌河听了他这话,手里的短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他把胡子剃了。
原先唇上留着的那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不见了,露出光洁的上唇和利落的下颌线。没了那两撇胡子,他的脸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五官的浓艳越发凸显出来,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红,像是画上去的。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身侧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水帘后面是暗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接苏暮雨的话。
到是你。

苏暮雨没有回头,声音从伞下传出来,闷闷的,被雨声隔了一层。
怎么把胡子剃了?

苏昌河的刀停了一下,短得像错觉,刀刃在停住的那一瞬,映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想起一个姑娘。
一个白得像雪的姑娘。
后来他起意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林子里空荡荡的,篝火熄了,只剩几块发白的炭灰。她去过的痕迹像是被风一夜之间吹散了,连她身上那股幽幽的冷香都没留下。
找了不知道多久,顺着她离开的方向往柴桑城的方向找,问过路边的茶寮,问过官道上赶车的商贩,后来找不到就不找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想法。就是可惜。

可惜了。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苏暮雨没有追问。他跟苏昌河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想说的不用问也会说,他不想说的问了也白问。
苏昌河站起来,理了理袍角,靴子在门槛上踩了一下,落下半个湿漉漉的印子。
他走到苏暮雨身侧,和他并排站着,面朝巷口的方向。雨丝落在他们面前,落进巷口的黑暗里,落在那条空荡荡的、看不见尽头的街上。

人在绝境之中,总会做出一些可怕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我们可能——太可怕了些吧。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苏暮雨一眼。

就算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也不会选我们。
苏暮雨没有接话。他知道苏昌河说的是对的。暗河的名声在这片土地上,比瘟疫还让人避之不及。那些豪门望族、江湖名门,嘴上说着合作,心里想的是利用,用完了就扔,扔完了还要踩上一脚,踩完了还要往地上啐一口。
他们来找你,不是因为信得过你,是因为真没得选了。
可没得选的时候,他们还是不信你。

风评太差啊。
苏昌河的语气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

你回去可得跟大家长好好说说,让他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生意都没法做了。
苏暮雨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跟你说了,不归大家长管。

苏昌河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
两个人在客栈门口站着,一个撑着伞,一个没有。站了一会儿,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如果他不来找我们。

他没有说“他”是谁。不用说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能让他们在雨里等的人,只有一个。
苏昌河转过身,走回客栈之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客栈里响了几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
他的声音从客栈里面传出来,漫不经心的,苏暮雨还站在门口,微微抬头,伞面跟着他的动作往上抬了一些,露出面具下半截下颌。他望向巷口的方向,望了很久。
顾剑门身上那个香囊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大红色的缎面,金线绣着鸳鸯和缠枝莲,莲花的花心镶着小米粒大的珍珠。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是上等的做工,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那个姑娘站在门内的光影交接处,半边身子被天光照着,半边身子被雨天的暗色笼着。珠光宝气环绕,金银玉石错落点缀,万般华贵加身,可最夺目的不是那些珠宝,是她那一身气质身韵。
他依旧没说。
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姑娘和暗河的事没有关系,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也许是因为顾剑门把那个香囊护在怀里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也深刻记住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栈。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盏油灯吹得晃了晃,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然后灭了。
客栈里暗了下去,只剩下外面雨丝落地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根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