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东君心里那遭妒夫论还没论明白,三百里官道上,又来了一位公子。
只道有宝不藏,他人贼心起,你又能怪谁、奈何谁?
日头偏西,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远远地,一队人马从尘埃里浮出来,像一幅画从纸面上慢慢洇开。这支车队从官道尽头缓缓行来,阵仗大得不像私人出行,倒像哪国的王侯出巡。
四名俊美男子抬着一顶轿子,脚步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显然个个身怀武功。轿身以紫檀木为骨,外罩鲛绡纱,纱上绣着银线的流云纹,风一吹,流云便像是在纱面上飘动起来,远远看去,整顶轿子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六名刀客骑着骏马分列两侧,马是清一色的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配着银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刀客们腰挎长刀,目不斜视,甲胄齐整,连马匹的步伐都保持一致,马蹄落地的声音像是一人一马发出来的。
最前面是一个引路的小童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发髻上系着一根银色的发带,发带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细细的蛇。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大白天也点着,灯火在纱罩里静静地燃着,不怕风,就那么亮着,像是在给后面的轿子照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官道上的行人远远看见这阵仗,纷纷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有不知情的外地商客踮脚张望,被旁边的小贩一把拽住衣袖,压低声音说:“不要命了?那是柳月公子的轿子,看不得!”
商客不解:“柳月公子?哪个柳月公子?”
小贩白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人:“北离八公子的柳月公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来西南道做生意?”
商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轿帘垂着,黛青色的绸缎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人,只偶尔有一阵极淡的雅香从帘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被风吹散在尘土里。
传说柳月公子拥有风华绝代的容颜,因此特别讨厌别人看他的脸,能不出面便不出面。出行时有四名美男子抬轿,一名引路童子传话,极重的洁癖,连踏出轿子在地上行走都不愿意,仿佛这尘世的泥土会玷污了他身上的仙气。
此刻,轿中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隔着轿帘,看向远处天际线。
柴桑城,快到了。
官道两侧的林子忽然静了。
柳月公子是为了顾剑门而来的——或者说,不仅他,北离其他公子,也是为此。
于是,这一路上注定不太平。
引路童子忽然停步,举起琉璃灯,高高地擎过头顶。
灯火在纱罩里长了一下。
六名刀客同时勒马,马匹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在官道上踏起一片尘土。他们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目光像几把锋利的长刀在林子中来回切割。
四名抬轿的美男子也停了,轿身稳稳地落在地上,轿帘不曾晃动分毫。
然后,林子里有了动静。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树梢上坠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地的瞬间,脚下的石板裂开了几道缝,是在示威在震慑。
那人白发如雪,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而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他站在车队前方,挡在路中间,风吹起他的白发和衣袂,像一面白色的旗。
“铮——”
一道剑鸣从天而降。
白发男子目标很明确——那顶华美的轿子。
一剑劈下,剑风凌厉,带着破空的尖啸,像是要将那轿子连同里面的人一并劈成两半。
“铛——!”
一把乌黑的长剑横空出世,稳稳地架住了那一剑。
白发男子的剑停在半空中,剑刃距轿顶不过三尺。
乌剑的主人黑衣黑发,头戴一顶黑色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那嘴唇薄薄的,抿着。
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是生了根。
白发男子低头,看向那双从斗笠下露出的眼睛——如墨般漆黑的眼眸,沉沉的,静静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墨晓黑。”
白发男子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意外,倒像是确认。
墨晓黑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剑往上一抬,力道不大,却刚好将白发男子的剑弹开。
他收回剑,乌黑的剑身在光下划过一道暗沉的光弧,然后垂在身侧,剑尖点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柳月公子虽不讨人喜,倒也不是你能劈的。
白发男子收剑站定,冷笑一声。
“怎么,墨尘公子什么时候给柳月当起看门狗了?”
这话刺耳,可墨晓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事当前,个人私怨暂且不计。
墨晓黑的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这句话,是我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轿子方向偏了偏。

他不能有事。至少在事情办完之前,不能。
白发男子盯着他看了几息。
“好。”
他收剑入鞘,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嘶鸣。
“我给你们这个面子。”
他转身,纵身跃入林中,白色的身影在树梢上闪了两下,便消失不见了。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墨晓黑转过身,面朝轿子。轿帘纹丝不动。

师兄。
他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提起乌剑,走到车队一侧,翻身上了一匹黑马。那马通体漆黑,鬃毛如缎,和前面六匹白马站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一滴墨落进了雪地里。
车队重新启程。轿子被抬起来,四名美男子的脚步依旧整齐划一,墨晓黑策马跟在轿侧,黑斗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世人以白为美,唯他通体着黑。
世人尚美崇美,唯他爱丑愿丑。
墨尘公子。北离八公子中,他是最不近人情的的那个,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与柳月虽为一门师兄弟,却向来不对付。
可方才那一剑,是为他挡的。
一码归一码。
北离八公子除去早已成亲的雷梦杀和神秘莫测的君玉,其余六位——或深或浅,或藏或不藏——都对阿珠姑娘有些特别。
不藏的那位,此刻正在顾府后院喝酒浇愁。
已经一天一夜了。
顾剑门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个还没做完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形制简陋得可笑。孔雀羽线被他绣成了一团乱麻,金线从背面穿过来,又从正面穿回去,在缎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结点。
他看了一会儿,把香囊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着眼端详。
然后叹了口气,把它塞回袖子里。
一切都没有改变。床上的被褥还是叠成她走时的样子,枕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幽香,桌案上的茶盏还摆在她惯常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就好像那位娇客并不是彻底离开,只是暂时出门,等会儿就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顾剑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辣辣的,带着一股子回甘,可那回甘到了舌根就变成了苦。
他心里清楚得很。
阿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在天启城的时候,那些纨绔公子排着队往她屋里送东西,她高兴了赏他们一个笑脸,不高兴了连门都不开。她从不主动,从不低头,从不对任何人显露半分急切。
可这次,她主动留他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所图。所图之事,与男女之事有关,与男女之情无关,与婚姻嫁娶也无关。她图的是——
他不敢想下去。或者说,他不愿意想下去。
天启时,他巴巴地望着阿珠留灯。
她在天启城春荟萃苑挂牌的时候,一周五天,各路公子哥小姐们排着队往她屋里钻,他能排在第几个?不知道。只知道每次去都要等,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的时候,他坐在她屋里,喝着茶,说着话,看着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鼓鼓的,像是要溢出来。等不到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琉璃灯亮着,知道她在里面,知道她屋里有人,那个人不是他。
顾剑门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喝,看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荡,琥珀色的,透亮。
等局势定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晏家的事了了,等他在这西南道的权势争斗中赢下来,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他要亲自去向她赔罪。
不管她图的是什么,他都会帮她。
夜已深。
城东珠月宅院,主屋的灯还亮着。
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两轮,蜡油在铜台上堆成一朵一朵的小山,烛泪顺着山脊往下淌,凝固成乳白色的痕迹。窗上糊着的高丽纸透出外面竹影的轮廓,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的,像是有谁在窗外走来走去。
阿离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只蛰伏的兽,在暗处静静地守着它的主人。
淬体已成。
白琉璃的血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天一夜,把他的筋骨皮肉重新淬炼了一遍。
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骨头像被一根一根地敲碎,再一根一根地接起来,筋脉一条一条地抽出来,再塞回去,皮肤底下的血肉在翻涌、在沸腾、在重新排列,每一寸都像是被火烧过。
他没有喊过一声疼。
如今他坐在脚踏上,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可他的境界已经不一样了。半步神游的门槛就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那个无数武者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还不够。
他想。
他还不够强。不能保护姐姐,不能让姐姐不被欺负,不能让姐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要什么就扔掉什么。
如果他够强,姐姐就不用为了得到一点点内力就去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双修。
他心里难受。都怪他没用,怪他修为不够,怪他不能给姐姐想要的一切。如果他有天下第一的修为,姐姐就不需要去找别人,不需要忍受那些人的纠缠,不需要在身体已经这么虚弱的时候还要……
但姐姐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他只需要听姐姐的话,照姐姐说的做。姐姐让他活着,他就活着;姐姐让他去死,他就去死。他的命是姐姐的,他的人是姐姐的,他的一切都是姐姐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珠月尚未安寝。
她倚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唇色也淡,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覆在上面。
病如山倒。
昨夜一夜行事,今日便起不来了。浑身酸软,骨节发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心烦意乱,恨不得把什么东西砸了出气。
偏生又不能真砸。
她心里暗暗恼恨白东君。半步神游又如何?不知分寸,不懂节制,害她弱上加病。
弱症。
这是她从七岁带到大的病根子,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盘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时不时地咬上一口。七岁那年差点死了,是圣蛊救了她,可圣蛊只能保她的命,不能完全恢复,自后她的身体底子就差了,像是盖在沙地上的房子,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随时都可能塌。
这些年虽锦衣玉食养着,可那只是在表面贴了一层金,底下还是空的。奇药神方用过不少,可那些药只能管一时,治不了根。
她把今日这份病痛的原因,全都算在了白东君头上。
要了那么多次,内力就不能一次给完吗?非得一点一点地给、一次一次地要,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故意在折腾她,故意要把她弄得精疲力竭、第二天起不来床、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榻上。
她闭着眼,指尖按在眉心,慢慢地揉着,想把那股烦躁揉散。
想起昨夜他看秘籍时的认真,翻页很慢,像在研读什么要紧的兵法。想起他试的时候,每试一样都要停下来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怕她受不住,力道放得极轻极缓。
珠月皱了皱眉,把这几幅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没用的人,想他作甚。
杀念一闪而过。
采阳补阴之后,她体内多了一股内力,虽不算深厚,但已经有了根基。自在地境。不算高,可对她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运转了一遍内力,然后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武学功法已经有了着落。假以时日,正式入武道,定能跻身高手行列。
他若再这般不知分寸,等她内力够了、不需要他了,定要让他尝尝苦头。

姐姐。
阿离的声音从榻边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
珠月睁开眼,看见阿离从桌上端回一碗药,药已经不烫了,正适合入口,黑褐色的汁液在白瓷碗里晃荡,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苦涩。
他蹲下来,把药碗捧到珠月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声音带着细哄。

姐姐,喝药。
珠月不喜欢吃药,但她张开嘴,喝了。
苦。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又苦到胃里。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离把空碗收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到角落里,静静地守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珠月身上,没有移开过。
天启城,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
聚于此,又从此来聚柴桑。
今日宜见故人。
一道气息从院外传来。
阿离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珠月。他在等她的指示。她让他开门,他就开门;她让他赶人,他就赶人。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

阿珠。
清润的声音从屋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瓦片,落在屋里。

天启一别,一月有余。故人来访,不知可否一见?
珠月睁开眼,眉尖微蹙。
烦。
不想见。
天启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像是约好了似的。
李琢,顾剑门,雷梦杀,现在又是柳月。他们是来柴桑城开会的吗?还是来她这里报到的?她又不是他们的什么要紧人,犯不着一个一个地来拜见。
柳月公子。北离八公子之一。
此人虽高傲,却并不难缠。内力这东西多多益善,他也好打发。况且柳月与顾剑门不同,他不会纠缠,不会黏人,干净,讲理,有分寸。不像李琢那样黏黏糊糊、死皮赖脸,也不像顾剑门那样笨拙、不懂得看眼色。
柳月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保持什么样的距离不会让她觉得厌烦。
她想了想,偏过头,对阿离微微点了一下。
阿离。

她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慵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又湿又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带他进来。

珠月虽已从白东君那里得了内力,但自在地境远远不够。她要的是逍遥天境,是半步神游,是神游玄境——是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让所有人都仰望她,让所有人都不能欺负她。
柳月。北离八公子。柳月公子。他的内力,应该不差。
他在榻边坐下了。
珠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清冽的、带着凉意的香,像从冬天里折下来的一枝腊梅,放在屋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出来。
她这才抬起眼。
柳月公子没有戴斗笠。
他将斗笠摘了,放在身侧,露出那张从不轻易示人的脸。
风华绝代。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是夸张,是陈述。
他的五官每一处单看都不算惊艳,可凑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是含了胭脂又抿去了大半,只余一层淡淡的红。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温润的、带着光泽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光一照,里面就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珠月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唇瓣,从她的唇瓣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一截锁骨,最后又回到她的眉眼。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

你常年未出天启,无端端地没有病了的道理。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说话。

想来这回出远门,到底水土不服。
珠月懒得接这话。
她不想跟任何人解释她为什么要离开天启,为什么要来柴桑城,为什么病了,为什么不高兴。
索性不说话,就那么半阖着眼,睫毛垂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柳月是聪明人,他看出珠月的不耐。
于是他不再提了。
他知道珠月的脾性。她不喜欢被人说教,不喜欢被人管着,不喜欢别人告诉她“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
你要是跟她对着干,她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她只会——不理你。
不理你,是最残忍的拒绝。
因为你还在她面前站着、坐着、说着话,可她已经不把你看在眼里了。你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被她随手丢在了角落里,上面落了灰,她不光懒得捡起来,还会让人把它扔掉,就当扔掉垃圾一样顺手。
柳月不想变成那件衣裳。
所以他换了话题。

可还记得天启时,你与李心月在春荟萃苑后院的亭子里下棋,我在旁边观棋不语,整整一个下午。
珠月还是没有睁眼,可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心月的棋风太野,横冲直撞的,不管不顾。你不一样,你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想好了后面十步怎么走,可她偏偏不按你想的走,逼得你不得不临时变招。
柳月的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输了一局,不高兴了,第三局的时候,你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她叫了一声,雷梦杀从廊下冲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李心月说没事没事,是猫踩了我一脚。雷梦杀说这院子里哪有猫?李心月说现在有了。雷梦杀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珠月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柳月继续说。

后来雷梦杀走了,李心月问你,踩她做什么?你说,你棋品太差,不配赢。李心月说,我赢了就是赢了,你踩我一脚我也是赢了。你说,那你以后别来了。李心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好好,我让你一子。
柳月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他说来也好玩,珠月棋品差,她不光不掩饰,她反而还会觉得李心月的棋品也差。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梳起来,披在肩上,风一吹,头发就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你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手腕上那串红珠子——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因为珠月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到了水面上,不再飘了,就那么轻轻地、静静地浮着。脸侧向一边,枕着自己的手臂,鬓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小得只有巴掌大。
柳月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他伸手,把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给一朵花培土,怕碰掉了花瓣,怕惊扰了花蕊。
然后他站起身。
看向阿离,点了点头。
柳月戴上斗笠,帽檐压下来,遮住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涌进来,把榻边的烛火吹得晃了晃,珠月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地上摇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在用墨笔一遍一遍地描,又一遍一遍地擦。
柳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来过,又走了。
体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