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若寺坐落在城外三里处的山坳里,四周竹林环绕,风过时竹梢相撞,发出喀喀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掰着指节。
寺不大,年久失修,山门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奚若”二字还依稀可辨,笔锋倒是遒劲,想来当年也曾有过香火鼎盛的时候。
正殿的佛像已经搬走了,空荡荡的殿宇里只余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雷梦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在空中一点一点地晃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晏家与顾家的仇怨,西南道谁人不知。金钱坊与木玉行争夺第一的位置,争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你大哥晏别天杀了顾洛离,这笔账,顾家可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如今你跑来与我们密会,说你爱顾洛离,要帮顾剑门——晏琉璃,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白东君到的时候,远远便听见雷梦杀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
殿内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门口,警惕的,冷淡的,好奇的,像几把不同长短的刀,从不同角度架过来。
雷梦杀还坐着,不过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也从热切变成戒备,像翻书一样快。
白东君迈进门槛,衣袂被穿堂风撩起来,在身后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别误会。
他扫了一眼殿内,唇角微微弯起。

你们继续商量你们的,我嘛——
声音懒懒的,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和妖冶。

就是个路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雷梦杀脸上滑到司空长风脸上,从司空长风脸上滑到洛轩脸上,最后落在晏琉璃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在门边寻了个位置,靠着门框站好。
殿内沉默了三息。

你你你——
百里东君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手指着白东君,指尖微微发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是来索命的!
白东君靠在门框上,闻言歪了歪头,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的指节,摩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着百里东君。

都说了——我是,人。
他说“人”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一件很重要的事。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白东君好几遍,确定他是人。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雷梦杀站起身来,走到白东君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匹相中的马。他的目光从白东君的脸上看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看到腰上,从腰上看到脚下,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咧嘴一笑。
你们认识?

他没有问白东君,问的是百里东君。
洛轩的竹箫又转起来了,箫身在指间翻了个花,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白东君身上移到百里东君身上,又移回来,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百里东君还在惊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个白东君,先是住进他的身体里,跟他共用一具躯壳,跟他拌嘴吵架,烦得他恨不得把他从脑子里揪出来扔出去。可如今,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着衣裳,梳着头发,连呼吸都带着温度。
还有,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啊。
百里东君又看了白东君一眼——那秾艳的眉眼间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像是刚吃了什么好东西,又像是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得意。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认识倒是认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装作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淡底下,藏着“说来话长”的复杂。
雷梦杀听了,笑容更深了。五指张开,在身前拍了拍,像是在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哈哈哈,既然认识,那就都是朋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条翘起来的腿换了一条,靴尖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晃。他看着晏琉璃,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可他的眼睛已经认真起来了。
琉璃姑娘,你方才说——你的兄长会死。

他没有问“怎么死”,也没有问“谁来杀”,他只是陈述了这句话,然后等着她来回答。
晏琉璃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木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她抬起头。
“三日后,婚礼的那天,西南道所有说得上话的大家族长、名门掌门们都会来。”
“那一天,我不会嫁给顾剑门。”
她顿了顿,目光从在场诸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而我的兄长,他会死。”
雷梦杀收起了笑容。
那么——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怕被殿外的风吹散。
需要我们做什么?

晏琉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红衣的裙摆在脚边铺开又收拢,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又合拢。她走到殿门口,站定了,背对着众人。
风从门外灌进来,撩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站在光里,整个人像是要被那光吞没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轻飘飘的。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我与你们是一起的。这场婚礼背后的下棋者不是我的兄长,而是我。”
她没有回头。
说完这句话,她迈步走了出去。红衣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团火被风吹得晃了晃,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远了,消失在竹林深处。
殿里又安静了。
司空长风抱着长枪,靠在柱子上,看着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幽幽地说了一句。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他把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戳进砖缝里,立住了。
雷梦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百里东君身上。
百里东君被他看得后背一凉。

你、你看我干什么?
雷梦杀笑嘻嘻地走过去,伸手揽住百里东君的肩膀,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只待宰的猪,看看肉够不够肥。
小兄弟,我有个好买卖给你。

百里东君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想躲又躲不开,只能梗着脖子瞪他。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百里东君能看清他眼角那一道笑纹的走向。

什么买卖?
百里东君警惕地问。
扬名立万的好买卖。

三日后,晏家与顾家的婚礼,你去抢婚。

百里东君眨了眨眼,然后猛地一甩肩膀,把雷梦杀的手甩开。

你有病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殿里嗡嗡地回荡。

我为什么要去抢婚?我跟那个晏琉璃又不认识!我刚刚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事不能干。
雷梦杀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臂,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
百里东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月光凝成的雪,白得像冷窑里素烧了三日三夜的瓷胎。那双眼雾蒙蒙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要是去抢婚,她会不会听说?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轻浮的人?她会不会——
他摇摇头,把那张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然后转过身,把矛头对准了门口那个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靠着门框看戏的人。

这事——
他一指白东君,手指戳得笔直,指尖差点戳到白东君的脸上。

你们叫他去抢啊。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

他那张脸,一看就是个勾搭千金小姐的好苗子!
白东君靠在门框上,闻言垂下眼,看了看那根还戳在自己面前的食指。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百里东君。
那眼神淡淡的,懒懒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孩子在耍脾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那根手指。他就那么看着百里东君,看得百里东君心里发毛,手指慢慢地缩了回去。

我?
白东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我去抢?
他想起了昨夜。
珠月。双修。内力。好感度。
还有那句让他心口发疼的话——“你什么身份,还想要名分?”
晏琉璃要给珠儿办招亲台。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从系统面板上看到的信息。
解锁的剧情告诉他这件事,但解锁不了更多的细节。他甚至不知道晏琉璃和珠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一个西南道木玉行晏家的小姐,一个天启城的花魁,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她们偏偏就扯上了关系。
而且不是那种泛泛之交。
是那种——能设下一个局、把整个西南道的豪门望族都拉进来当棋子——的关系。
若说按晏琉璃与顾剑门的假亲事戏码,再来一出为未婚夫红颜知己招亲,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白东君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倒也不是不行。
百里东君愣住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白东君说着,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光。
他看着百里东君,语气漫不经心。

你不是不愿意吗?不是还有个仙子姐姐在等你?怎么,移情别恋了。

我——
百里东君的脸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狠狠地“哼”了一声。
白东君挑眉,这惦记谁不好,非得惦记别人的老婆。他是不会给这群心怀不轨的小三、任何机会。
他愿意给她内力、愿意被她采阳补阴,可他不是她用完就能扔的,蠢货。给他时间,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妒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