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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正卷15

综影视:白月光她总是淡淡死感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贞观十三年,李长庚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观音气死。

不是真的气死——他活了几千年,早就过了会被气死的年纪。但那种“你为什么不早说”的憋屈,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观音不打招呼就塞了一条龙进队伍。

李长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在算。算自己手头的工作量又要增加多少。

观音的化身坐在他对面,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枝插在瓶口,露珠在叶片上滚了一圈,将落未落。她的表情端庄得体,但李长庚从那双微垂的眼睑底下看出了一丝心虚。

“鹰愁涧,小白龙?”

观音微微颔首:“西海龙王说他家三太子主动要求锻炼,我安排他去了鹰愁涧,先吃了玄奘的白马,这样咱们第九难也有了,再罚他去顶替玄奘的坐骑。”

李长庚看着她,看了三息。

他琢磨出味来了。

主动要求?西海龙王那老狐狸,怕是早就看准了取经大业的功德,才把自家三太子塞进来的。观音顺水推舟,既卖了西海一个人情,又给取经队伍添了一头龙马,还顺手凑了一难。

一箭三雕。

名义上是劫难,其实全是给玄奘送好处的。

袈裟锡杖是行头,接待是保障,徒弟是战力,坐骑是脚力。她把取经队伍从一个人配成了一支队伍,把一场苦行变成了一场有编制的官方行动。

李长庚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不能接受变数。他是不能接受变数来了他才被通知。这让他这个启明殿主看起来很被动,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傀儡,而不是天庭的代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换。凉茶入口,苦味在舌根蔓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大约是某种“来而不往非礼也”的了然。

第十难,就安排在观音禅院。

观音禅院的老住持金池长老,最爱收藏袈裟。玄奘路过此地,金池长老必定要炫耀自己的收藏,而玄奘身上那件锦襕袈裟是观音亲手所赠,人间至宝,金池见了必然起贪念。

贪念一起,火烧禅院,趁乱窃宝——一环扣一环,合情合理。

贞观十四年,事情果然如李长庚所料。金池长老觊觎袈裟,纵火烧禅院,黑熊精趁乱窃走袈裟。观音被迫化身凌虚子,亲自收服黑熊精,为此还舍了一个金箍去。

观音吃了个哑巴亏。她去收服黑熊精的时候,心里大概在骂人。

但她没有证据。李长庚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恰好”把第十难安排在了观音禅院,又“恰好”没有提醒观音提前防范。一切都是金池长老的贪念,一切都是黑熊精的贼心,和他李长庚有什么关系?

李长庚心里舒坦了。

谋功德,那天庭也要安插人员。李长庚参悟了。玄奘的正选弟子名额最多三个,与玄奘凑成四人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占了就是谁的。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人选。

天蓬元帅。

回忆起广寒宫那次,天蓬元帅酒醉骚扰人家嫦娥,最后被玉帝送上斩仙台,差点砍了脑袋,当时还是他出面求的情,才改判打落凡间。

这里头有蹊跷。一个天蓬元帅,统管天河八万水兵,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怎么会因为喝醉了酒就去调戏嫦娥?就算调戏了,也不至于直接送上斩仙台。

李长庚决定去兜率宫试探试探。

兜率宫的部门职责,说穿了就是技术与资产部,分管仙家装备制造、采购、加工、修缮,同时负责后勤仙丹仙药的种植、采购、加工、内部分配等相关工作。

太上老君正坐在炼丹炉旁,一边盘着金钢琢,一边跟金、银两个童子和青牛聊着八卦新闻。见李长庚进来,老君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金钢琢转了一圈,在指尖发出极轻的嗡鸣。

“李大人稀客。”老君的声音不咸不淡。

李长庚也不绕弯子,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老君,天蓬元帅那柄九齿钉钯,是你亲手锻造的吧?”

老君的手顿了一下。

“天蓬元帅下界的事。”李长庚说,目光落在老君脸上,“当初他被打落凡间,那柄九齿钉钯——按规矩应该归还兜率宫吧?”

老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火,但火是冷的。

“天蓬他下界时根本没来交接,”老君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也没人查问。不信你自己查。”

李长庚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查。老君的话就是答案。

九齿钉钯没有归还兜率宫,说明玉帝根本没有想真的处罚天蓬。如果玉帝真要废了他,钉钯这种级别的法器,早就被收回天庭,重新熔炼了。

它还在天蓬手里。

李长庚心里有了数。

第十一难的策划方案很快出炉。

福陵山云栈洞。玄奘师徒路过高老庄,遇到一头野猪精霸占村中女子。玄奘怜悯百姓之苦,派出悟空大战野猪精,将女子解救出来,在百姓千恩万谢中继续西行。

没有写野猪精的结局。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把方案送去给观音过目。

观音这次看得很细致。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每一行字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她放下绢帛,看着李长庚,脸上带着一种“你这次还算靠谱”的表情。

第十一难,成了。

李长庚站在云端,低头看着脚下的南赡部洲,看着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烟火升起又落下,河流奔涌又平息。取经的队伍正在西行的路上,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匹白马,三颗被命运裹挟的棋子,在这盘大棋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而天庭里,有一个少年神君,已经一天多没有露面了。

与此同时,凡间。

哪吒在南赡部洲的旷野上停了风火轮,红袍在身后翻卷,猎猎作响。

一年多。

他在凡间除妖一年多了。

从东胜神洲到西牛贺洲,从北俱芦洲到南赡部洲,他杀过的妖怪数都数不清,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强的弱的,一枪捅穿的有,三昧真火烧成灰的也有。

但他没有找到苏轻媚。

那个妖女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没有气息,没有踪迹,没有任何一个土地、山神、城隍见过她。他问过沿途所有的阴司鬼差,翻过每一座可能有妖气的山头,神识覆盖过整片南赡部洲的天空。

没有。

哪吒咬紧了牙关,丹凤眼里的火烧得比枪尖上的三昧真火还要旺。

那个妖女,把他当狗遛了,然后跑了。

躲了他一年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

是为了找回场子?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是为了让她知道,他哪吒不是那么好戏弄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而苏轻媚,在千幻秘境里待了将近两百年。

幻境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她在里面封印了记忆,沉浸式地体验了一段又一段不同的人生——有时候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有时候她是江湖上的侠女,有时候她是山野间的精怪。她在那些人生里活过、爱过、痛过、死过,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还是苏轻媚,还是那只修炼不足二百年的九尾狐妖。

她不怕永远迷失在幻境。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人生再精彩,再痛苦,再刻骨铭心,都只是千幻秘镜编织出来的梦。梦醒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执着、对什么都只想“玩一玩”的苏轻媚。

这一回,她玩够了。

从千幻秘镜里出来的时候,凡间已经过了一年多。

她站在虚空中,九尾在身后铺开,像一片流动的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凡间的烟火气,有草木的清香,有远处城镇飘来的酒香和脂粉香。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

她眯了眯眼睛,笑了。

到处都是取经人的传说。

苏轻媚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取经是佛门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狐狸,不是喜欢凑热闹的狐狸。

至于哪吒,她早忘记了。

在千幻秘镜里待了两百年,幻境中的人生一茬接一茬地过,那些关于红衣少年、混天绫、莲香的记忆,早就被埋在了无数段人生的最底层。

她不是故意忘记的,是那些记忆太轻了,轻到压不住后来堆积的那些更沉重、更鲜活、更刻骨铭心的人生。

这不是冷漠。这是——她见过的太多了,每一段人生里都会遇见不同的人,她没有义务把每一个人都记住。

自她生于幽谷已经近二百年。二百年间看遍了草木枯荣、鸟兽迁徙,有一百年幻化入凡间红尘,一百年修炼。她也是好久未回来了。

西牛贺洲的幽谷,是她诞生的地方。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中有一条溪流,水清见底,溪边长满了野花和青草。

春天的时候,谷里会开满一种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像雪花一样飘落。

苏轻媚最喜欢这个时候回来,躺在花丛中,看云从头顶飘过,听溪水在耳边流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九尾狐的尾巴不好打理。她又生性爱洁,虽有术法,但她喜欢沐浴的过程。

第一天的时间,她用来打理尾巴了。

溪水很凉,从山上流下来,带着雪山的清冽气息。她把九条尾巴浸进水里,让水流从毛发间穿过,带走尘土和疲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湿漉漉的尾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她靠在溪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让尾巴在水里自由地散开。九条蓬松的尾巴像九朵盛开的花,在水面上漂浮着,随着水流的节奏轻轻摆动。

舒服。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嘴角翘起来,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

第二天,她去看故人。

西牛贺洲的暑气漫过积雷山的峰峦时,苏轻媚正踏着晨露而来。幽谷的清风还缠在她素色罗裙的边角,带着草木的清甜,与山中浓郁的暖香撞了个满怀。

积雷山的香是腻人的,混着玉面狐狸常用的龙涎香与漫山花果的甜熟气,像一捧化不开的蜜糖。

可她偏生踏得随性,裙摆扫过丛生的奇花异草,九尾如流云般慵懒地垂在身后,蓬松的毛羽沾了些许晨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昨日听得路过的山雀闲谈,说积雷山的玉面狐狸近来心绪不宁,便想着过来瞧瞧。

她与玉面狐狸算不上深交,不过是百年前在洛水之畔偶遇,一同看了场落日熔金,彼此觉得投契,便记下了这份微末交情。

这世间的情绪万般有趣,喜、怒、哀、乐皆如露如电,看他人困于其中,倒比看幽谷的流云更有滋味。

摩云洞的洞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缠缠绵绵。

苏轻媚推门而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石门框,那啜泣声便停了。

洞内陈设奢华,珊瑚为枝,玛瑙为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玉面狐狸斜倚在正中的软榻上,云鬓微散,泪痕未干,见是她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强打起精神,抬手拭了拭眼角:“轻媚妹妹,你怎么来了?”

苏轻媚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榻边几案上的一束粉白野花上。那花是积雷山常见的品种,花瓣薄如蝉翼,带着山野的清冽气,与洞内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弯腰拾起,指尖捻着花瓣轻轻转动,漫不经心地走到软榻边。

阳光从洞顶的透气孔漏下来,恰好落在她身上,肌肤胜雪却泛着淡淡的霞色,眼若含露桃花,眉如描金新月,明明是素衣素裙,却硬生生压过了满室的珠光宝气。

“还在想牛魔王?”苏轻媚开口,声音清甜如泉水叮咚,没有半分同情或探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天生能感知人心的情绪,玉面狐狸心头那股浓烈的执念与不甘,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隔着数步之遥都能清晰察觉。

玉面身子一僵,眼眶又红了:“他说过会常来看我的……可这几日,只派了小厮送来些物件,人却连影子都不见。我知道,他心里终究是记挂着铁扇公主,记挂着那火云洞的红孩儿。”

她说着,声音愈发哽咽,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铁扇公主?论容貌,论家世,我哪点不如她?不过是她先占了正妻的位置罢了!”

苏轻媚静静地听着,指尖依旧捻着那朵野花,花瓣在她指间辗转,沾染了她指尖的温度。她没有劝慰,只是看着玉面狐狸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

执念这东西,她素来参不透。

但好在,她不会执着。就像幽谷的草木从不会执着于花期的长短,鸟兽也不会强求食物的丰寡,万物顺应天性而生,顺应天命而亡,强求来的,终究不是本心所求。

“你想要的,是他的人,还是他心里的那点念想?”苏轻媚忽然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玉面狐狸的伪装。

玉面狐狸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我自然是想要他真心待我。”

“真心?”苏轻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通透,“牛魔王本就是随性不羁的性子,他恋慕你的美貌,也放不下铁扇公主的情分,更割舍不了红孩儿这血脉。他的心本就像这积雷山的云雾,飘忽不定,你偏要将它攥在手里,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迈步上前,在软榻边俯身。玉面狐狸侧躺着,她便微微弯腰,手肘轻轻搭在玉面狐狸的肩上,恰好与她平视。

这动作亲昵得过分,带着女妖之间独有的暧昧张力,可苏轻媚做来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

她的脸颊离玉面狐狸极近,呼吸间的清甜气息拂过对方的耳畔,带着山野的干净与纯粹,玉面狐狸只觉得心头一荡,那股悲愤之情竟莫名淡了几分。

“你看这花,”苏轻媚捻着花瓣,在玉面眼前轻轻晃动,粉白的花瓣映着她眉眼间的清媚,人比花娇,“它开在山野间,无人欣赏也照样热烈,风吹雨打便坦然凋零,从不会执着于谁的驻足。你若像它这般,顺其自然,或许反倒能得一份自在。”

她指尖微微用力,花瓣轻轻绽开,露出里面细小的花蕊,“执念就像这花茎上的刺,你攥得越紧,伤得越深。牛魔王若真心待你,不必你强求;若不真心,强求来的,也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话音落下,苏轻媚没有再看玉面狐狸的反应,只是抬手,将那朵野花轻轻插进自己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