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李长庚觉得自己可能是三界最忙的神仙,没有之一。
启明殿的案头上堆满了文书,有灵山来的,有天庭各司来的,有凡间城隍土地递上来的。他端坐在案后,鹤氅披在肩上,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
观音坐在他对面。
不是真身——是一缕化身,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枝插在瓶口,露珠在叶片上滚了一圈,将落未落。
“给你同步一下最新情况。”观音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玄奘刚收了个徒弟。”
李长庚的笔顿了一下。手里捏着观音新送来的玉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玉简上密密麻麻刻着梵文,大意是——取经大业,功德无量,望天庭鼎力相助。
翻译成人话就是:灵山要搞事,你们天庭得出人。
“徒弟?”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什么徒弟?”
“猴子。”观音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只。”
李长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观音。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大约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个取经项目,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佛祖的意思?”他问。
“佛祖的意思。”观音点头,“五行山压了五百年,也该出来了。给他个机会,跟着取经人走一趟,修成正果,对谁都好。”
李长庚沉默了片刻。他在算。算这只猴子的加入会给取经大业带来多大的变数,算天庭和灵山之间的平衡会不会因此被打破,算自己手头的工作量又要增加多少。
“行。”他说,干脆利落,“还有呢?”
观音的化身微微前倾,净瓶里的杨柳枝晃了一下。
“佛祖说了,玄奘这次取经意义重大,所以给的劫难定量是九九八十一难。”
“八十一难。”李长庚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
不是说好了逢场作戏,走个过场就行了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庭的天。云海翻涌,金光万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李长庚知道,这天底下的事,从来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
灵山东进,天庭默许,取经是宗教布局,也是势力划分。
他是天庭的代表,观音是灵山的代表,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这出戏唱好了,三界太平;唱砸了,谁都不好过。
“也就是说,”观音竖起一根手指,笑盈盈的,“还得搞八十次。”
“不过,”观音说,“我已经算过了——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出城逢虎第五难,落坑折从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
她还在往下数。李长庚已经没在听了。
“所以,”他打断观音,“你的意思是,我得给这取经路上安排八十一次劫难?”
“不是你一个人。”观音说,“漫天神佛,大家都出点力。”
李长庚哼了一声。
漫天神佛既不想沾染因果,又想获得功德无量。他这个启明殿主,就是那个在中间周旋、平衡、替所有人擦屁股的人。
“行。”他说,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安排。”
观音的化身点了点头,净瓶里的杨柳枝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露珠从叶片上滑落,在半空中凝成一滴水珠,然后散开,化成一缕白烟。观音的身影在白烟中淡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对了。”声音从即将消散的白烟中传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玄奘的徒弟,脾气不太好。你多费心。”
白烟散了。启明殿恢复了安静。李长庚坐在案后,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看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天庭,云楼宫。哪吒坐在蒲团上。七天七夜,他在人间界杀了七天七夜的妖怪,杀到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都烧得没那么旺了。但那股烦躁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怎么都搬不走。
他不想承认那是因为那个妖女。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天庭就知道了。不到一天,三界都知道了。那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子,重出江湖,给一个凡间和尚当了徒弟。
哪吒是在凡间杀妖的时候听说的。
那时他正在北俱芦洲的某座山上,刚杀了一只虎精,枪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听见两个过路的土地公在树底下嘀咕——“听说了吗?孙悟空出来了。”
“哪个孙悟空?”
“还能有哪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他不是被佛祖压在山下了吗?”
孙悟空。他认识。五百年前,他奉旨擒拿那只猴子,打过一场,不分胜负。那只猴子的本事他清楚,七十二变,筋斗云,金箍棒,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有点想去找那只猴子切磋切磋。不是为了天庭,不是为了取经,就是单纯地想打一架。他现在需要打一架,需要把那股烦躁打出去。
云楼宫的殿门开了一条缝。
李贞英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哪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火尖枪横在膝头,丹凤眼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殿内的热气还没散尽。李贞英一进来就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灼人的、让人想往后退的温度。
但她没有退。她从小就不怕她三哥。不是因为三哥不可怕,是因为三哥从来不会把可怕的那一面用在她身上。
“三哥!”
李贞英。
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三哥——”李贞英拖长了尾音, 她小跑过去,边走边说,“你在凡间待了七天七夜,都听见什么了?取经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太白金星在给玄奘护法。”李贞英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小孩子谈论大人事务时特有的、煞有介事的认真,“河州卫福原寺附近的山里,有三个妖怪——熊山君、特处士、寅将军——本来想吃唐僧,结果见了那阵仗,吓得魂都没了。”
不见哪吒回应,李贞英嘴上也没停:“观音大士说了,佛祖觉得这次取经意义重大,劫难得凑够九九八十一难。你猜现在第几难了?第七难了,双叉岭上第七难。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出城逢虎第五难,落坑折从第六难——”
“你到底想说什么?”哪吒打断了她。
李贞英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唐僧收了个徒弟。”
哪吒的手指在火尖枪的枪杆上敲了一下。
“两界山,五行山。”李贞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殿内安静了一瞬。热气好像更重了。
李贞英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正要再问,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定住了。
不对。
三哥的脸——不是平时那张脸。
她盯着哪吒的脸,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的鬓角,盯着他鬓间那串细小的珍珠。然后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合上。
李贞英的三哥,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变成了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三……三哥——!”
她的声音变了,从叽叽喳喳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约是兴奋,又大约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之后的、按捺不住的激动。
哪吒变大了。
她的三哥,莲藕化身,永远保持八岁孩童的样子,不会长大。他的身体是莲藕做的,从莲花化身的那一天起,就定格在了那个年岁,骨秀清妍,面如傅粉,总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八岁。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掣电含光,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视线。红袍裹着清瘦精悍的身体,银甲覆在肩头,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你——你怎么——你变大了!”
李贞英从蹲着的姿势弹起来,往后蹦了两步,然后又凑回来,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大惊小怪。” 哪吒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变大了。从分身回来之后,他下界除妖,就忘了变回去。不,不是忘了——是不想。没有变回去,没有变回那个八岁孩童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不想。
李贞英绕着哪吒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三哥不会无缘无故幻化成少年模样。他一定是去见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但什么人值得三哥幻化?什么人能让三哥改变自己保持了上千年的样子?
她从小就古灵精怪,最擅长从三哥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读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此刻她盯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看见他丹凤眼里的火比平时烧得更烈,看见他鬓间的珍珠微微晃着——不是风吹的,是他自己的气息不稳。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
这里头有故事。
哪吒看着她,冷哼一声,把脸别过去。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从小就是这样,看见好看的东西就走不动路,看见好看的人就挪不开眼。小时候带她去灌江口,她听说二郎神是天庭最俊美的天神,就一个劲儿地缠着他要去看。去了就算了,还不想回家,让他在那三只眼面前好个没面子。
现在她看着幻化成少年模样的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好看。
李贞英缠上来,抱住哪吒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像一只树袋熊。
“三哥——”
哪吒甩了一下胳膊,没甩掉。
“三哥,你告诉我嘛——你见了谁?是妖怪还是神仙?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吗?”
哪吒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贞英看见了那个抽动,笑得更大声了。她松开哪吒的胳膊,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她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
“三哥,”她说,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闹腾了,“不管你去见了谁,我都站你这边。”
哪吒看着她。
李贞英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父王那边,我帮你瞒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你再去找那个人,带上我。”
哪吒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做梦。”
“做梦”的意思就是——你想得美,但我不拦你。
李贞英捂着额头,嘿嘿地笑了。她知道三哥没有拒绝。三哥从来不会拒绝她。如果三哥真的不想带她,他会直接说“不行”,而不是“做梦”。
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的三哥,真好看。比二郎神好看。比天庭任何一个天神都好看。天庭那些仙女们都说二郎神是天庭最俊美的天神,她们没见过三哥长大后的样子。
但三哥不会长大……
“三哥,”李贞英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哪吒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乾坤圈上拂过,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李贞英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个无意识的小动作,笑了。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缠着哪吒的袖子,像一只黏人的小猫,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七岁小女孩特有的撒娇意味:“三哥,你跟我说说嘛。”
“别闹。”
“我没闹。”李贞英又凑上去,这次她没有拉袖子,而是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三哥,你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喜欢看你这样?”
“三哥。”
“嗯。”
“你还会去找那个人吗?”
李贞英蹲在蒲团旁边,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的三哥。看着这张她从未见过的、少年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烦躁,看着他眼底那团还在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熄灭的火。
她觉得三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但她觉得,应该是好事。
不问那个人是谁了。问问猴子的事。李贞英眼睛里闪着光,“三哥,你认识那只猴子吗?你和他打过吗?谁赢了?”
哪吒看着李贞英。丹凤眼半阖,瞳仁里的金光忽明忽暗。
李贞英被那个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后退。她不怕三哥。三哥再凶,也是她三哥。
“打过。”哪吒说。
“谁赢了?”
哪吒没有回答。李贞英还想再问,但哪吒已经站起身,往前走了,离开了云楼宫,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李贞英见状也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天庭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吹散了她的脚印,吹散了云楼宫殿门口那缕淡淡的莲香。
殿前值守的天兵终于松了口气,把姿势从“眼观鼻鼻观心”换成了正常的站姿。
“哪吒元帅的小妹,”一个天兵小声说,“真能闹。”
另一个天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敢说她一个不字,哪吒元帅能把你烧成灰。
第一个天兵闭上了嘴。
云楼宫恢复了平静。
殿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蒲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
火尖枪带走了,混天绫带走了,风火轮带走了,只剩一缕莲香,在空旷的大殿里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