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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凡尘幻卷2

综影视:白月光她总是淡淡死感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媚娘坐在倚翠楼的窗前,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看楼下的街道一点点热闹起来。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从街东头过来,布庄的伙计在卸门板,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去,笑声脆得像摔碎的琉璃。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无数个她已经记不清的“天”一模一样。

她把玩着手里那截红绸。织金锦缎在指间翻转,缠枝莲纹忽明忽暗,像一条游不出去的鱼。绸缎举到鼻尖,荷香已经很淡了,隔着水雾闻一朵快要谢了的莲花,但那缕气息还在,固执地不肯散。

昨天那个红衣美人。

不,不对。不是昨天。是上一个循环。是这条街被重置之前、所有人的记忆被清洗干净之前,那个踹开她的门、把她按在榻上、又被她反压回去的——

“大小姐。”

媚娘对着红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笑了。

那个美人一定不喜欢这个称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那双丹凤眼里就会蹿起火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但偏偏又不真的伤人——明明可以一掌把她推开,却只是冷冷地甩一句“你做梦”,然后自己生闷气。

她把红绸收进袖中,手指在缎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天,她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楼下的街道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翻了一页画册——上一瞬还是寻常的市井景象,下一瞬,整条街的空气都凝住了。

吹糖人的老汉举着勺子定在原地,糖浆从勺沿垂下来,悬在半空,凝成一根琥珀色的细线。布庄伙计的手停在门板上,像一尊石像。那只风筝挂在半空,不上不下,连风都不吹了。街上的行人姿态各异,有的在走,有的在回头,有的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全都停住了,像一幅被人泼了胶的画。

只有媚娘还能动。

她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看向街道的尽头。

红轿子是从东边来的。

四抬大轿,红绸扎花,轿帘上绣着金线的并蒂莲。轿顶上缀着珠翠流苏,一步一晃,在日光下碎成一片潋滟的光。

轿前走着两排吹鼓手,唢呐朝天,鼓槌悬在半空,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轿后跟着送亲的队伍,丫鬟婆子各司其职,手里提着花篮,篮中的花瓣刚撒出去,还飘在半路,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场下到一半忽然停住的雨。

漫天的纸钱和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祝福,哪些是祭奠。

媚娘的目光落在那顶红轿子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家的大小姐会被抬上通往山神庙的路,唢呐吹得震天响,纸钱撒得满街飞。轿子里的人不会哭也不会闹,安静得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然后轿子会从倚翠楼下面经过,她会看见那张隔着一层薄纱的脸,美则美矣,毫无生气,像一个被线牵着走的木偶。

但今天不一样。

她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顶轿子停的位置不太对——它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倚翠楼的正下方停住了。

停了。

不是被重置打断的那种停,是轿夫主动停下来的那种停。

轿夫的腿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但轿子本身已经落到了地上,轿杠从一个人的肩头滑落——不,是从两个人的肩头同时滑落,整顶轿子稳稳当当地搁在地面上,像一只落了地的红鸟。

然后轿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的。

那只手从红绸帘子后面伸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一点极淡的粉。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末端缀一颗小小的金珠,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媚娘的目光被那颗金珠吸引了片刻,等她再抬眼的时候,轿帘已经被彻底掀开了。

红衣如焰,灼灼逼人。

穿在别人身上是嫁衣,穿在这个人身上,却像是战袍。

领口歪着,像是穿它的人根本没有耐心好好整理,随手一拽就套上了。腰带系得紧,勒出一截细瘦的腰身,腰封上镶着的玛瑙珠子被日光一照,红得像凝固的血。裙摆太长拖在地上,被他抬脚一踢,露出底下那双——风火轮。

媚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风火轮悬在离地三寸处,轮上的火焰被压成两道细细的红圈,没有烧着裙摆,也没有灼伤地面。红衣少年踏着那两团被驯服的火焰从轿中走出来,嫁衣的下摆在他身后铺开又收拢,像一朵花在瞬间开合了一次。

他仰起脸。

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锋利,往上却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染着一抹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杀过人。鬓间缀着的珍珠在光里滚了一圈,额前的碎发被风火轮的热浪掀起又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掣电含光。

整条街的人都定着,只有他在动。只有他的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只有他脚下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只有他的目光越过所有的死寂和凝固,笔直地钉在倚翠楼的窗口。

钉在她的脸上。

媚娘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依旧手肘撑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狐狸眼里映着那团移动的红,像映着一簇烧过河岸的火。

哪吒分身的脚在窗台上点了一下。

没有声音。风火轮在触到木头的瞬间收了火焰,只剩两团暗红色的轮圈空转着,发出极细的嗡鸣。他借着那一点力腾空,红衣在半空展开又收拢,像一只收翅的鸟——然后他就到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三寸。他的睫毛很长,近看更明显,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簇跳动的火苗。她的狐狸眼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红衣如火,面若好女,眉心微微蹙着,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

两张极致美的脸同框,一个清艳凛冽如刀锋上开的莲花,一个妩媚慵懒如春风里醉的狐狸。

楼下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

先前还在媚娘屋子里端着酒杯献殷勤的纨绔公子连滚带爬地撞翻了凳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街上那些被定住的人他不敢碰,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约是求饶的话。

人都散了。整座倚翠楼,整条街,整座城,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媚娘的手指间还捏着那截红绸。她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就那样明晃晃地拿着,像是等着他来看。

哪吒分身的目光落在红绸上,瞳孔缩了缩。

他认出那是什么了。昨天——上一个循环——他割断的那截衣角。

“你不怕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媚娘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怕?”

“方才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能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划过磨刀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轿夫停了,喜婆哑了,连风都停了。整条街只有你一个人在动,在说话,在——”

他的目光从红绸移到她的眼睛上。

“——玩我的车西。”

媚娘笑了。不是那种应付恩客的媚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像一只偷了鱼的猫被抓住了,不但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舔爪子。

“你的东西,落在我的榻上,我替你收着,有什么问题?”

她说着,手指勾住他腰间的腰封。

力道不大。两根手指勾着玛瑙珠串的缝隙,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像牵一条不想回家的狗。不是用蛮力,是用一种“你跟我来嘛”的赖,撒娇里带着三分理所当然,好像她天生就该这样对他,好像她笃定他不会真的挣开。

哪吒分身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挣开,顺势从窗而入。低头看着她勾在自己腰封上的手指。风火轮在窗沿上磕了一下,溅出一串火星,随即收进靴底。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借着她那一勾的力道欺身向前。

“你记得昨天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记得我闯进你的房间,记得我割断了衣角,记得我说过的话。这个幻境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循环结束后被抹去记忆,但你没有。你是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不记得昨天被抹去记忆,因为你的记忆从来没有被抹去过。你一直在,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每一次循环,你都看着。”

媚娘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到底是谁?”话音未落,火尖枪已经到了。

枪尖抵在媚娘眉心三寸处,枪刃上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三昧真火被压到极致之后凝成的焰芒,不烫,但足以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媚娘额前的碎发被那股热浪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心一颗淡红色的痣。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样看着枪尖,看着枪尖后面那双丹凤眼,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比枪尖上的火焰更炽烈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把枪尖轻轻拨开。

“你都说了,是执念,当然不能杀我呀。”

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蜜糖的拉丝感。狐狸眼轻轻一眨,如嗔似娇,眼尾那道弧线弯得像一把钩子。

“也救救我啊,小菩萨。”

那三个字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

枪尖往后缩了半寸——不是他自己要缩的,是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立刻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松动已经落在了媚娘眼里。

小菩萨。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天庭叫他大神,天兵天将叫他元帅,李靖叫他逆子,太乙真人叫他徒儿。没有人叫他小菩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点戏谑、一点撒娇、一点明知故犯的挑衅,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被人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不疼。但是痒。

“你在糊弄我。”他压着声音说,枪尖重新对准她的眉心,但那股杀气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少年在强撑的凶巴巴。

媚娘没有否认。她甚至点了点头,表情坦诚得让人生气:“是呀。但你也没有真的要杀我呀。”

她说对了。

哪吒分身收回了火尖枪,枪身一转,缩成三寸长短,别在腰间。他退后一步,红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嫁衣的裙摆从他腰间散开,垂落在地上,铺开一片红色的云。

他烦躁。

最烦这种不能直接用武力平推的事。如果她是执念者,捅了就完事。

如果她不是,掐着脖子问出答案就完事。但她两样都不是——她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以为抓住了,她就从指缝里溜走,还回头冲你笑一下,问你手怎么这么滑。

“那你的执念怎么破解。”他问。不是疑问,是命令。你给我说清楚。

媚娘从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己,狐狸眼,淡粉唇,眉目如画。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放下铜镜,转过身来。

笑容收起来了。

狐狸眼里难得地露出认真的神色,像一只玩够了终于肯坐下来谈正事的狐狸。

“我不是执念者。”

哪吒分身的眉头拧起来。

“我的真名不叫媚娘。”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和执念者做了个约定,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进到这个幻境里,替她走一遍这条路。”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更凝滞了一些。连窗外那些被定住的人、悬在半空的花瓣、停滞不前的风筝,都好像变得更安静了。

“你封印了自己的记忆?”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惊讶,是——不信。是不信有人会做这种事的不信。

“对。”媚娘耸了耸肩,表情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但眼底那抹认真没有散,“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荷香,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香。

“如果你要破这幻境,你得回到执念的源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定在他那双掣电含光的丹凤眼里。

“我需要让你回到执念者的过去。和我一起,看着我。”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不是狐狸的笑,是孩子的笑,带着一点“我知道这很过分但你还是会答应”的笃定。

“不过先说好的,小菩萨,也保保我嘛。”

哪吒分身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刚好让她不能转头。他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照进她的眼睛里。

那种注视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神佛应该有的目光,倒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想要记住什么似的去看一个人的脸。他想看看她有没有在骗自己。

他不想再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了。

“你要是敢骗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倒像在陈述一条天地法则,“我把你的魂魄揪出来,塞进莲台里烧一万年。”

“一万年?”

“嫌少?”

“嫌多。”

哪吒分身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嫌多”像是一颗没接住的球,在他脑子里弹了一下,没找到落点。他松开了她的下巴,退后一步,红靴在地上碾了半圈。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她的过去?”

声音恢复了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比昨天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他说不清是什么。大约是某种“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磨蹭”的不耐烦。

媚娘揉了揉被他捏过的下巴,上面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转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那条凝固的街道。吹糖人的老汉还举着勺子,糖浆还悬在半空,风筝还挂在那里。一切都停在红轿子落下的那一刻。

“现在。”她说。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哪吒分身挑了挑眉。那个动作让他的剑眉更加斜飞入鬓,凤眸里的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不凭什么。”

媚娘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逆着光看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狐狸眼里映着两团小小的光。

“就是想问问。”

哪吒分身低头看着她。沉默。

窗外的风停了,花瓣不飘了,纸钱不飞了。整条街都死了,整座城都死了,整个幻境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活的,不是僵化的,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红衣如火,面若好女,眉心微蹙,像一个被人问住了又不想承认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说。”

媚娘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媚笑,不是狡黠的笑,不是撒娇的笑,是——干净的。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纯粹的高兴。

“不管你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什么——不要动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不像她。

“那是她的过去,不是你的战场。你不能用火尖枪捅穿一个人的记忆,就像你不能用刀切开一条河流。你只能——”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看着。”

哪吒分身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好像暗了一些,久到媚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想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那要是看不下去了呢?”他问。

“那你就闭眼。”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哪吒愣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嫁衣的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荷香。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

一个字。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