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酒肆之外,送走了这一波贵客后再次变得门庭冷落。
长街上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寂静。屠夫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更漏。老太的针穿过鞋面,嗤的一声,又嗤的一声,细细碎碎的,像虫子在啃木头。卖油郎的梆子从远处传来,当当当,三声一组,不紧不慢。
百里东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马车拐过街角,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梆子声盖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司空长风。
那你说,这怎么解释?

司空长风靠在门框上,银枪竖在身侧,枪尖抵着地面。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泥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前,一个挨一个,有大有小,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变成灰白色。

我猜都跟顾府有关。
他的声音懒懒的,像是还没从宿醉里醒过来。可他说的话不懒。

方才那群人,就是去顾府的。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中年男子下车时整衣袖的动作,想起那四个侍从下马时整齐划一的姿态,想起那个混水摸鱼的侍从凑过来时眼里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普通随从会对陌生人露出来的。
那咱们跟上去看看,走。

话落,他便率先运起轻功,身形一闪,已经掠出去三丈远。
司空长风无奈扶额,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尾音消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他直起身,把银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带起一小撮泥土,落在脚面上,他也懒得拍。
然后他提气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屋顶,掠过树梢,掠过那些沉默的、永远在干活却永远没有生意的铺面。屠夫没有抬头,老太没有抬头,卖油郎的梆子声没有断,小西施笼屉上的白气照旧往上飘。
这条街上的人,似乎是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马车之内,帘子放下了,把外头的雨和声音都隔开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四壁镶着暗红色的木板,板壁上嵌着一盏铜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尖大小,晃晃悠悠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板壁上,跟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颤动。
一个年轻女子拿起一个白玉酒杯。
那酒杯是羊脂玉的,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杯壁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酒液在里面晃荡的纹路。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酒香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甜,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鼻的香,是淡的、远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盈温柔,像是春天里落在水面上的第一滴雨。
“白东君,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身边的中年男子也拿起了一杯酒。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腹上有薄茧,和那精致的白玉酒杯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把杯子端起来,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淌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岭北白家和这西南道隔着千里。”
说完,他把酒饮了,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也不会来趟这浑水。”
“那就只能算他倒霉。”
女子一手遮面,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是冷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轻轻地啜了一口。
酒液碰到舌尖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人看的亮,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瞳孔微微收缩,又慢慢放大,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开。
“好酒。”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真心实意的赞叹。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的确是好酒。所以我猜测他与此事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酒壶上。
“因为能酿出这样好酒的人,心思必定放不到其他地方。”
女子将酒杯放下,杯沿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魅惑的朱唇印。那唇印完整得很,上唇的弧度,下唇的饱满,连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上翘都印出来了,像是一枚印章,盖在白瓷上,红得刺目。
她望着酒壶上的酒名——桑落。
“桑落,桑落,好名字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首诗,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是可惜——”
她盈盈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绽开,眼角的弧度,唇边的纹路,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像是画上去的。
“可惜什么?”中年男子皱眉,不解道。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那壶桑落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倾泻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杯子里打了个旋,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些涟漪扩散,消失,再扩散,再消失。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段旧事。每一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这些名字本身就有分量,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昔日,北离八公子与阿珠姑娘饮醉春荟萃苑,那百日红与蓝颜酒也一时盛行起来。”
她顿了顿,把酒杯端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洒出来。
“——可惜,若他想成名,也该会一会阿珠。”
女子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是提醒,不是建议,是一种试探——像是在投一颗石子进水里,等着看涟漪会荡到什么地方。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那川字的纹路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她?确是一个变数。”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面露不悦,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面前的酒杯推开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又停住了。
但女子幽幽一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云锦,寸锦寸金,锦中之冠,提花工与织造工双人配合,一天仅能织出五到六厘米。用料上,除真丝外,还大量使用金、银、孔雀羽线,那可是贡品,寻常人见也见不到,却有人为她养了一府院绣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账本,可她的眼睛在转,从灯芯转到杯沿,从杯沿转到中年男子脸上,又从脸上转到车窗外。
她继续说着十三日前被顾剑门邀去顾府的阿珠姑娘,话里话外却有另一层意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连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网——网的每一个结都打在要紧的地方,让人躲不开,绕不过。
中年男子也听出来了,这位来自天启城的姑娘,背景错综复杂,不能动。
“除此之外,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华贵逼人,金银珠宝包括金、银、宝石、玉石、珍珠等品种。金饰张扬,宝石夺目,都不及她风姿绰约。”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描述一幅画,要把画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
“点翠蝴蝶戏花步摇,以点翠工艺制成蝴蝶与花朵,蝴蝶的翅膀与触须、花叶的末端,皆以极细的银丝或金链连接。人一动,蝴蝶便似在花间翩跹起舞。累金凤钗,猫眼石戒指,左手花丝嵌珠镯,右手珊瑚手钏,还叠戴双金镯子,环佩叮当,金累丝攒珠项圈,佩戴金累丝镶宝石香囊。”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中间没有停顿,像是这些名字已经在嘴里含了很久,含熟了,含化了,一出口就收不住。
中年男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天启城第一花魁,十二盏水晶琉璃凤灯,那屋里还用最贵的软烟罗来糊窗户,那是一种极薄的罗,她用以糊窗屉或作帐子。这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润湿了嘴唇,把那枚朱唇印又加深了一层。
“大哥,你不知道——”
晏琉璃唇角挂上一丝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炫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整个天启权贵富豪家的纨绔公子供养她,她闺中陈设自是不凡。那些古董文玩,金石类、古瓷类、书画类,样样皆有,俱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不光如此,还听说,她早年只接待纨绔子弟或个别贵妇小姐,后来,与北离八公子有交集,应了他们几次局,红颜知己、蓝颜知己无数,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极致的骄奢淫逸,当属天启第一风流美人。娇弱无力,玲珑媚骨,她那卧房甜香氤氲,令人骨软神迷,香屑铺地,千金供一霎。那真真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娇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车厢里安静了。
中年男子久久没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利弊。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指尖微微泛白,压着桌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铜灯的火苗晃了晃,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了幕帘,光线涌进来,把车厢里的暗一下子冲散了。
“顾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