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13

这世间武功分九品，九品之上便是四大境界，一境更比一境高。

金刚凡境，身如金刚，无坚不摧。自在地境，自在由己，横行在地。逍遥天境，举剑逍遥，天下难敌，以天道为武力，一刀一剑有万物呼应，细分为九霄、扶摇、大逍遥、半步神游境。神游玄境，千里神游，近乎仙人，只在传说之中，可静坐闭目，神思却畅游万里之外。

如今的当世第一是天启城中稷下学堂的李长生。北离八公子是李长生的弟子。

她的阿离是大逍遥境界。一对一的话，同境界里阿离无敌；一对多，阿离亦有一战之力，胜负一九分，敌人九死，阿离一生。他是她的蛊人，不会死，只要她不死，阿离就不灭。只是，阿离是她的东西，她的人体神兵，非必要情况下，她也不愿意看到他受损。

被脏东西碰了，她恶心透了，急需去柴桑城处的府邸把自己洗干净。阿离现在就在柴桑城外的某个地方等着她。她离开乾东城的时候，让他先走，在城外等着。她需要他的时候，吹一声哨，她的异兽蛊雕会载着他飞来。

蛊雕不死不灭。

珠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那声音极轻极细，像虫鸣，又像风声。

她连和百里东君作戏告别的心思都没了，只想快点离开。脏死了，该死的贱人。她不会再用自己真实的容貌了，除非哪天能弄死苏昌河。

她现在要回去沐浴，洗去一身的晦气。

不多时，天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大风灌进了山谷。蛊雕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双翅展开足有三丈余宽，通体漆黑，只在颈间长着一圈暗金色的翎毛，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它的喙弯如铁钩，爪趾粗壮如小儿手臂，落地时爪尖深深嵌进泥土里，留下几个碗口大的坑。

阿离从蛊雕背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穿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羊脂玉佩。那袍子是上好的云锦，光线暗下去的时候还有隐隐的流光，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东西。他头上戴着一顶小金冠，冠上镶着一颗黄豆大的红宝石，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他生得好看。五官带着苗人特有的深邃，眉骨高，鼻梁直，眼窝微微凹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光滑细腻，不像寻常少年那样长痘生疮。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倔强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可已经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异域来的小少爷，没人会想到他是蛊人，是一把刀，是别人手里的一件东西。

他看见珠儿，眼睛亮了。

他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他说着，把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细密，盖子上还刻着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刻出来了。他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粥，还温着，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是融化的琥珀。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白白的，红枣去了核，切成细丝，枸杞泡发了，一粒一粒圆鼓鼓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把食盒捧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邀功的小狗。

珠儿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接过食盒。她到哪都是被人伺候的命，阿离更是她行动时贴身的仆人。

阿离忽然问。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变得又冷又硬，像是刀刃出鞘时发出的声响。他的眼睛也变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变得幽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脸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伤口虽然好了，可那一小片皮肤比周围的白一些，新生的嫩肉还没有完全长好，在光下看，有一点点发亮。那道痕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阿离看出来了。

珠儿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

阿离接过瓷瓶，可他没有看它。他一直在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微微红肿的嘴唇，看她衣领上那一点点没干透的水渍。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在等一个名字。

珠儿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目光淡淡的，凉凉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离的手微微收紧，瓷瓶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瓶身和指骨相抵，硌出几道白印。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瓷瓶收进怀里，又把食盒重新捧起来。

他的声音又变回来了，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弟弟在跟姐姐说话。可他的眼睛没有变回来。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还在，沉在眼底，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冰底下有暗流在涌，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珠儿张开嘴，喝了。米油滑过喉咙，温温的，糯糯的，带着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胃里那团冷冰冰的东西暖开了一点点。

阿离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再送过来。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他伺候她吃东西已经伺候了很多年。

珠儿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说话。阿离也没有说话。蛊雕蹲在不远处的松树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竖瞳收缩又放大，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光线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人泼了一层血。林子里暗下来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被阴影填满，那些阴影慢慢变大，变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吞没光。

珠儿喝完了粥。阿离把食盒盖好，用一块布仔细地擦了擦盖子上的水汽，然后重新包进包袱里，系好，挂在蛊雕的爪子上。

阿离伸出手，扶她站起来。他的手很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可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扶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珠儿站稳了，看了他一眼。

蛊雕从松树上飞下来，双翅展开，带起一阵大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飘飘扬扬地落下去。阿离先跳上蛊雕的背，然后伸出手，把珠儿拉上来。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两条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抓住蛊雕颈间的翎毛，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蛊雕振翅飞起，穿过云层，往柴桑城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

百里东君打猎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野鸡的毛色很漂亮，红的绿的蓝的，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把野鸡举起来，想给珠儿姑娘看看，可林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珠儿姑娘不见了。苏昌河也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只野鸡，愣了很久。野鸡的血从伤口里滴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失落。还有一点委屈。

她怎么不和他告别一下？

他救了她，要送她去寻亲，他们一起赶路，一起说话，她在他的面前哭，在他的面前笑，攥着他的衣袖说“公子是个好人”。他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可她走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他蹲在地上，把两只野鸡并排摆好，看着它们发呆。

他心里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是白东君的。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赶紧赶路吧，你不是要去柴桑城开酒肆吗？】

百里东君没理他。他低着头走路，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气走掉似的。

白东君也不说话了。他在百里东君意识深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查了一下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20/100】

【备注：目标认为百里东君没有价值，不愿再浪费时间。同时因自身吃了大亏，迁怒于百里东君（及宿主），认为你们与苏昌河同路，都不是好东西。】

白东君：“……”

他又查了一下苏昌河的好感度。

【目标对苏昌河的好感度：-60/100】

【备注：目标对苏昌河起了杀心，并因与苏昌河的接触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只要和苏昌河沾上关系，一律平等的厌恶。】

【黑化值：+10】

负六十？那个贱客干了什么，让人家的好感度从负五十跌到负六十，还触发了黑化值？

白东君沉默了。负二十。又降了。他自己什么都没干，好感度自己往下掉。那个贱客不知道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好感度负六十。他什么都没干，负二十。这公平吗？

077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讥诮。

【哟，进展不错嘛。两天就刷到负二十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就能突破负一百了。】

白东君咬牙切齿：【你闭嘴。你不看好我，别人也不怎么行啊。】

【跟谁比不成，你跟他比？】077不紧不慢地说，【他又不是气运子。可怜人家气运子百里东君，明明能靠自己的恋爱脑刷好感的，都被你拖累了。这人不行啊就别怪路不平。】

白东君气笑了。【是我自己想要来攻略的吗？我一个反派部的，本来想转无限流部门，你行你厉害，你给我转成攻略部。攻略目标的信息还是错的，哪对得上了？有本事你给我查查，我倒要看看这利己主义的珠儿对谁的好感度不是负数！】

077沉默了一瞬。

【呵，嘴脸。】它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促狭，【瞧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想要知道情敌的信息吗？我还真当你断情绝爱的处男当久了，对攻略神女碎片无动于衷呢。既然如此，就给你看看。我免费送你这条信息。】

一面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攻略目标珠儿当前好感度排名。】

【第一名：珠离——好感度：+60（被目标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愿意其受损。）】

【第二名：李琢——好感度：+20（目标对他的知情识趣很满意，认为他是好用的钱袋子。）】

【第三名：天启纨绔钱袋子（150人）——好感度：+15（目标认为他们听话好用，是稳定的收入来源。）】

【第四名：李心月——好感度：+14（目标嫌她来得勤，但又想维系她做自己的护身符。）】

【第五名：顾剑门——好感度：+12（目标当前认为他很有用，可以用于获取内力。）】

【第六名：萧若风——好感度：+5（目标认为他说了不吉利的话，导致自己诸事不顺。）】

【第七名：百里东君/白东君——好感度：-20（目标认为他没有价值，性格多变，难以拿捏，不值得浪费时间。）】

【第八名：苏昌河——好感度：-60（目标对他起了杀心，只要和苏昌河沾上关系，一律平等的厌恶。黑化值+10。）】

白东君看着这个排名，一时语塞。

【怎么样？】077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清楚了吗？你对人家来说，连个钱袋子都不如。】

白东君没有说话。

【行了。】077的声音又响起来，【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任务还没做完呢。主线任务：让百里东君安全抵达柴桑城，于龙首街上开东归酒肆。这个你已经完成了。支线任务：探明珠儿取血目的，投其所好，增加目标的好感度。这个你没完成。】

【积分奖励减半。】077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前积分：750。继续努力吧。】

说完，它就没声了。

柴桑城属润州所辖，是整个西南道最富庶的城池。这里豪商云集，雅士汇聚，所以路过西南道的贵人，只要有暇，都会来这座城转一转。世人有言，青州九城只能占天下财气八分，还有一分给了帝都天启城，然后剩下的一分一半给了其他城池，一半则留给了柴桑城。

而柴桑城最有钱的，莫过于金钱坊顾家。

百里东君找了一条街，叫龙首街。这条街离顾家很近。站在街口往东看，能看见顾家大宅的飞檐翘角，黑沉沉的，像是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他准备在这里开他的酒肆。东归酒肆。

他想，等他的酒肆开起来，等他的酒名扬天下，珠儿姑娘一定会听说的。她说不定会来看一看，尝一尝他酿的酒。